顾言念被堵得无话,索性抓起案上的橘子,朝大哥哥身旁的空处丢了过去。
顾衍修抬手接住,神色丝毫未变,只将橘子递给明如。
“姑姑赏你的。”
明如高高兴兴接过,拉着弟弟便往外跑。
顾衍修也没有多留,替李氏拿起装着针线的小匣,带着妻儿离开湘竹院。临出院门前,明衡还回头认真叮嘱道:“姑姑,二叔已经回来了,你不要趁没人看着便跑。”
顾言念抓起另一个橘子,作势要扔,两个孩子这才笑着跑远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头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顾衍成抱着两册账簿进了院门。
他身上的靛青官袍尚未换下,腰间革带束得齐整,身后还跟着捧笔墨的小厮。近来蒲州的奏报与粮册接连送回长安,白忡赈灾有功的名声传得满城都是;宫中又正议着册立白氏为后,好叫她腹中的皇嗣出生便占住嫡出的名分,户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偏顾衍成每日仍能将未看完的账带回来,一面理账,一面守着妹妹。
他瞧见兄长一家才走,便十分自然地在月洞门旁坐下,又叫人摆上茶水笔墨。
顾言念望着他,连气也懒得生了。
“你们兄弟二人换得倒准,前一个才出了院门,后一个便进来了。军营换防也没有这样严。”
顾衍成翻开账簿,头也不抬地道:“大哥哥白日看着朝廷,大嫂嫂看着孩子,我看着你,各有分工,并不耽误。”
“你若真有这样多闲工夫,不如多查几本蒲州粮册。外头不是都说白忡救民有功么?你还有什么可查的?”
“外头说什么,与账上写什么,未必是一回事。”顾衍成蘸了蘸墨,淡淡道,“正因有事可查,才将公文带回来。在哪里看都是看,不耽误守你。”
顾言念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得十分温柔:“二哥哥忙了一日,想必渴了。我替你倒茶如何?”
顾衍成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你若忽然这样殷勤,我便要先查茶里有没有蒙汗药。”
顾言念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们实在无趣。”
她转身便进了屋,将门帘摔得轻轻一响。
屋里比廊下暖和许多,窗前鎏金兽首香炉中燃着安息香,淡烟从兽口中缓缓吐出。靠墙堆着十余只箱笼,都是这半个月来定国公府陆续送来的东西。
安康大长公主待她这个未来儿媳实在上心,衣料、钗环、香具、妆奁样样齐全。也不知是不是温玉在旁提过,她竟还知道顾言念不喜欢那些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另送了几套骑装、两副护腕、一条嵌银马鞭,连短弓、箭囊与一副轻便马鞍也一并备了。
顾言念头几日还看得兴致勃勃,如今被困了半个月,再好的东西也提不起多少精神。她随手拿起一枚雕着海棠的白玉梳背,在掌中翻了两下,又兴味索然地搁回匣中。
阿九抱来一件才拆开的玄色骑氅。
骑氅用细密羊绒作里,领缘压着暗红锦边,肩背裁得利落,并不像寻常女郎的披风那般宽大拖沓。
“姑娘瞧瞧这个。送东西来的嬷嬷特意说,是殿下留给姑娘冬日骑马穿的,既挡风,又不碍手脚。”
顾言念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厚实,的确做得很好。
“先放着罢。”
“姑娘昨日还盼着这件呢。”
“昨日我还以为自己早晚能出门。”顾言念往软榻上一靠,叹道,“如今马叫大哥哥牵走了,院门又有二哥哥守着,我要骑氅做什么?披着在院里追鸡么?”
阿九低头忍笑,正要将骑氅叠好,外头忽然传来霍廷澜的声音。
“顾二哥今日也在?你们兄弟轮流坐镇,倒把湘竹院守得比英国公府的库房还严。”
顾言念一听,立刻从软榻上坐直了。
外头顾衍成道:“霍三娘子今日是来探望,还是来帮她逃跑?”
“自然是来探望。至于逃不逃,总要等我进去以后再说。”
“那便不必说了。”
霍廷澜笑了一声,也不再同他纠缠。片刻后门帘挑开,她带着阿莘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乌革带,外罩银灰夹袍,头发高高挽起,只以一支细银簪固定。她显然是骑马来的,双颊被风吹得微红,靴边还沾着些未干的泥。
顾言念见她进门,精神总算好了些。
“澜澜再晚来几日,便只能给我上香了。”
霍廷澜将外袍递给阿莘,走近捏了捏她的脸:“脸上一点肉没少,还有力气说这种晦气话,我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若是来瞧笑话,如今已经看完了。”
“谁说我是来看笑话的?”
霍廷澜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到阿九手中的骑氅上,便伸手将东西接了过去。
她抖开看了看,又往肩上一披。玄色骑氅衬着湖蓝骑装,倒很合适。
“这一件借我用一用。”
顾言念抬眼看她:“英国公府如今已经穷到要你来抢我的衣裳了?”
“不是抢,过几日便还你。”
“你自己的骑氅呢?”
霍廷澜低头拢了拢领口,语气很是随意:“我那件太显眼,家里的人都认得。”
顾言念原本还懒懒靠着,听见这句话,目光便落到了她脸上。
霍廷澜今日虽仍同往常一样说笑,眉眼间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进门以后连茶都没有碰。
顾言念看了她片刻,索性直接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霍廷澜没有再敷衍。
两个人自幼一同长大,许多话本就不必兜圈子。
她将骑氅从肩上解下来,叠在膝上,望着顾言念道:“念念,我今晚要同萧勤离开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