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罢。”
城门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官府始终没有放粮,只叫人搭了几处草棚。棚子不够,年轻力壮的便只能在外头淋雨,将位置让给老人孩子。
赵六一家分到半张草席。
他将草席铺在泥地上,先让母亲坐下,又脱下湿透的外衣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妻子从怀里摸出半块被水泡软的饼,掰成四份,先塞给孩子,余下的一小角递给婆母。
老妇人没有接。
“我不饿。”
赵六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仍将饼按进她手里:“吃罢。明日官府就放粮了。”
周围不少人也这样哄着孩子。
明日便会放粮。
明日水便会退。
明日失散的人兴许就能找回来。
可其实没有人知道,明日究竟会如何。
到了半夜,草棚里有个老人没了气。
他白日里还同旁人说过话,夜里只是倚着墙睡去,待儿子察觉不对,身子已经冷了。外头全是水,也无处安葬,家里人只得用草绳将尸身捆在树干上,免得水再涨起来,将人冲得不知去向。
城内仓房的檐下仍亮着灯。
粮袋一层层摞在那里,最近的一处离灾民不过两道坊墙。
有人终于忍不住,领着一群青壮走到城门下,拍着门高声喊道:“开仓!”
起初只有几人。
后来声音越来越多。
“我们是蒲州百姓!”
“家都没有了,还要什么籍簿!”
“先给孩子一口吃的!”
守门的州兵站在城楼上,一言不发。城下的人喊得久了,便开始有人用木棍撞门。
厚重的城门纹丝不动。
州兵却已经握紧了刀柄。
赵六站在人群后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从前见了官差,总要远远避开。如今家没了,牛没了,田也没了,母亲与孩子就在草棚里挨饿,心里那点敬畏便随着昨夜的洪水一道冲散了。
不知是谁先捡起一块泥,朝城楼上砸了过去。
泥块落在墙砖上,很快碎开。
城下陡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叫骂声、哭声与撞门声一同响了起来。
州衙中,白忡站在窗前,远远听着城南传来的动静。
随行亲信低声道:“大人,灾民已经开始撞门。若再等下去,只怕要出乱子。”
白忡问:“城外聚了多少人?”
“已有近四千。附近几县还有人往这里来。”
“今日死了多少?”
亲信略一迟疑:“各处报上来的,加在一起有七十余人。未寻到尸身的,尚未算在其中。”
白忡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案上放着一封没有收入官牍的密信。
信上没有印玺,所写的也不过寥寥数行,他却已反复看过数遍。
先使其困,后使其生。
恩泽须降在绝处,方能令人铭记。
这是他离京之前,陈大监亲口转述的圣意。
粮若在洪水初起时便发,不过是官府分内之事;人若在尚有余力时获救,也未必会记得是谁救了他们。
只有等屋舍尽毁、道路尽断,等饥饿与恐惧将所有人的耐心耗尽,朝廷的赈粮与船只再出现,才称得上救民于水火。
白忡将密信收回袖中。
“再等一夜。”
亲信抬头:“大人?”
“明日辰时,先派船去救困在屋顶与树上的人。巳时开城南一仓,设粥棚十处。午后再由州兵护送粮车往汾阴各村。”
他说得有条不紊,仿佛所有事情都已在心里排演过数遍。
“记住,开仓以前,先叫城下的人知道,是陛下忧念河东百姓,特命我来蒲州赈灾。”
亲信领命,又低声问道:“那件东西,何时送来?”
白忡看了一眼窗外。
雨声已经小了。
厚重云层后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亮色,想来再过一两日,天便会放晴。
“等水退。”
他道:“城西庄子里的那株粟先好好养着,莫叫旁人瞧见。待堤口堵住,便让人从淤泥里挖出来。”
“一茎九穗,灾后不折。”
“地方官照实上奏,礼部自会知道那是什么。”
至于长安的天象,自有太史局去看。
有没有真正的庆云并不要紧。
雨停以后,云层散开,总会有一片云气能够被解释成上天垂示的吉兆。
而在此之前,城外那些人还要再饿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