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蒲州城中的常平仓,此刻尚未开门。
城南的灾民从天亮等到午后,身上的湿衣也不曾干过。雨虽比夜里小了些,天色仍旧阴沉,城墙下积水没过脚踝,泥里混着断草、粪污与死去的鸡鸭,风一吹,腥臭气便顺着墙根散开。
起初尚有人规规矩矩排在城门外,等着官府登记姓名、乡里与家中人口。后来逃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了官道旁的土坡下,老人孩子挤在一处,冻得嘴唇发白。
差役搬了一张旧案摆在门洞里,先问籍贯,再问田亩,最后还要里正作保。
“哪一村的?”
“陈家村。”
“户主姓名?”
“陈有福。”
“家中几口?”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身后还牵着两个大些的,听见这话,怔了好一会儿。
“原是六口。”
差役抬头:“原是?”
妇人嘴唇抖了抖,低声道:“孩子他阿耶同阿翁,昨夜叫水冲走了。”
差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终究只在簿上记下四口,又问:“可有里正作保?”
妇人回头看去。
她所在的村子只逃出来十余人,里正至今不知生死,哪里还有人替她作保?
“没有里正,便先到一旁候着。”
“官爷,孩子一日没吃东西了。”
“没有籍簿,如何发粮?若外县流民混进来冒领,少了粮,你担待得起?”
差役语气算不得凶,只是问了一上午,早已疲惫不堪。他将那妇人推到一旁,又唤后头的人上前。
那妇人抱着孩子站了片刻,见再无人理会,只得退到城墙根下。怀中的孩子饿得没有力气哭,只伏在她肩上,一遍遍喊渴。
四下全是水,却没有一口能喝。
几个汉子用破瓦罐接了些雨水,先给孩子润过嘴唇,余下的便由众人分着喝了。有人实在熬不住,捧起墙边的浑水饮了两口,不到半个时辰便捂着肚子吐了起来。
城门后便是蒲州城。
站在外头,能看见坊墙上方升起的炊烟,也能闻见风中隐约飘来的粥饭气。常平仓就在城西,昨夜已有车马将粮袋从仓房里运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廊下,上头盖着厚实的油布。
粮食有,船也有。
十几条用于转运粮米的平底船停在城内水渠中,缆绳一根根系在木桩上,船夫蹲在岸边候命,却没有一条驶出城门。
因为白使君尚未下令。
蒲州刺史自清早起便在州衙正堂坐着,身上的官服换过两回,鞋袜仍被往来差役踩进来的泥水浸湿了边角。
堂下跪着汾阴县令。
“白使君,灾民已经到了城下。汾阴三乡尽淹,陈家村、柳树村伤亡尚不能计,若再不开仓,只怕今夜便要死人。”
白忡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册刚刚誊清的灾簿。
他比在长安时清减了些,一路奔波,眼下也带着淡淡青色,只是衣冠仍收拾得整齐,袖口连一点泥痕也没有。
“伤亡尚不能计,灾户也未检覆清楚,如何开仓?”
县令急道:“可以先放粥。老人孩子再饿一夜,怕是熬不过去。”
“城外如今聚了多少人?”
“约莫两千。”
“籍贯清楚的有多少?”
县令顿了一顿:“不足一半。”
白忡将灾簿合上。
“连谁是蒲州百姓、谁是借机混来的流民都分不清,仓门一开,粮食被人哄抢,明日真正的灾户吃什么?”
县令额头贴在地上,许久没有作声。
这番话听来并非全无道理。
可城外那些人已经在雨里等了大半日。有人昨夜才失了父母妻儿,有人从十余里外趟水逃来,身上连一把干粮也没有。若一定要等逐户检覆完毕,再按籍放粮,只怕先等来的不是清楚的灾簿,而是成片的尸首。
蒲州刺史忍不住道:“仓中现有粟米四万余石,便先拨出数百石赈粥,也不至误了后续。”
白忡抬眼看他。
“刺史可知,水还没有退?”
“下官知道。”
“上游仍在下雨,北面两处旧堤也有险情。若今夜再决一处,受灾的便不止三乡。眼下将粮尽数散出去,三日以后又当如何?”
刺史道:“下官并非要尽数开仓,只求先救眼前之急。”
白忡没有接话,只伸手端起案边的热茶。
堂内一时静得很。
外头不断有人进来报水势、报失踪人数、报哪一段道路又被冲断。每一道消息都比前一道更坏,白忡却始终没有松口,只令各县继续造册检灾,严守仓门,未得朱判,不得擅发一升官粮。
临近黄昏,汾阴县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白使君若怕担责,下官愿以项上乌纱作保。先开一仓,所有支用皆记在下官名下。日后朝廷追究,下官一力承担。”
白忡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本官不肯开仓,是怕担责?”
县令没有回答。
白忡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旧平静。
“陛下命我来蒲州,是要我核清灾情、安定地方,不是纵着你们一时心软,将官粮散得不明不白。灾簿未成,堤口未稳,便是开仓,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说罢,朝堂侧候命的吏员吩咐道:“传令下去,今晚以前,各县须将灾户按乡里分开。无籍无保者,另造一册。城中商户不得私自抬高粮价,民船一律听官府调遣,违令者治罪。”
刺史听罢,心中微微一松,以为他终于要命人施救。
谁知白忡又道:“仓门仍不可开。”
堂下几人神色皆是一僵。
县令还要再说,白忡已低头翻开另一封文书,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