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这番话答得很是坦然。
顾衍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没有立即反驳,只问道:“国公为何如此认为?”
“陛下年过而立,中宫却长久空悬。国不可无后,也不可长久没有嫡嗣。”
温玉双手搭在膝上,语气平静,并不掺杂个人好恶。
“如今诸家之中,年纪相当、身份足以入主中宫的女郎大多已经婚配;尚未定亲的,不是年岁尚小,便是家中并无送女入宫之意。”
“若只为了阻止白氏,仓促再从世家中推一个女郎出来,不过是平白牺牲一人。”
顾言念听到这里,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
若不是阿耶这些年有意纵着她胡闹,任凭“草包”“夜叉”的名声传遍长安,几个月前议立中宫时,被诸家推出来的,多半便是她。
阮、谢、萧几家不肯送女,霍家又早早替女儿定了亲,余下几家之中,门第、年岁都合适的嫡女,本就没有几个。
她从前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如今听说白氏将要临盆,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迟疑。
她若入宫,顾氏固然会被皇帝拿住一条命脉,可中宫到底还在诸家原有的制衡之内。
如今白氏既非世家女,白忡又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一旦皇后、嫡子与外戚都落在世家之外,往后的局面会走到哪一步,便再没有人说得准。
世家口中的国母,落在具体的人身上,不过是一个被送进深宫、用来维系权势的女子。
这个道理她从来明白,也从未后悔阿耶护她。
可若正因顾氏退了这一步,才叫皇帝得以将中宫完全握入自己手中——
顾言念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没有再往下想。
她一句话也不曾说,面上亦看不出多少异色。
顾衍修与顾衍成尚在思量白氏立后之事,并未留意她这一瞬的沉默,温玉却已经看懂了。
方桌四周垂着长长的锦帷,将膝下遮得严实。温玉的手自桌下伸过来,覆住她微凉的手背,随即收拢五指,将她悄然握紧。
顾言念微微一顿,侧眸看他。
温玉仍望着对面的顾家兄弟,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做。只有握着她的那只手缓缓用了些力,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可他也在告诉她,若世家必须牺牲她,才能守住所谓的中宫,那这局面本就从未真正受他们掌控。
白氏立后,自有白氏立后的应对之法;她没有入宫,并不是她亏欠了谁。
二人没有交谈。
顾言念看了他片刻,原本微微蜷紧的手指终于松开,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随后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眉间那一点极淡的紧绷也随之散了。
“况且,”
温玉继续道,“陛下膝下多年无子,如今既有皇嗣,若白氏先册为后,孩子出生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储位有所归属,于朝局未必是坏事。”
顾衍成垂眼思索片刻。
从礼法与朝局而言,这番话的确挑不出错处。
皇帝不能永远没有妻子,江山也不能一直没有继承之人。既然世家眼下推不出更合适的人,白氏门第又浅,让她坐上后位,反而比另一个强族女子入宫更容易制衡。
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叫人本能生疑。
顾衍修问道:“白忡如今正在蒲州,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尚不能断定。”
温玉并未将猜测说成事实。
“白忡数日前便奉旨离京,蒲州却在他到后才报了水患。时机过于凑巧,父亲心中亦有疑虑。不过眼下并无证据,不能只因他是白氏之兄,便认定水患与他有关。”
顾衍成点了点头。
今日户部已经为蒲州之事忙了大半日。仓部在核京仓可调之粮,度支司则在查河东近三年的赋税与河工支用。汾阴堤决并非虚报,灾民、倒塌的民舍与被淹的田地都做不得假。
顾衍成道:“我今日看过河东送来的急册。汾阴三乡受灾最重,上游雨水若再不停,只怕还有几处旧堤撑不过去。”
顾衍修接道:“京仓可以先调一批粟米,河东邻州也有常平仓,只是粮要如何送到灾区,尚须工部与地方官员配合。道路若断,仓中有粮也无用。”
“所以这才是父亲今夜来顾府的另一个缘故。”
温玉道:“白氏立后之事可以议,蒲州百姓却等不得。水患究竟为何来得这样巧,可以日后再查;眼下人要救,粮要发,堤也要修。”
他望向顾家兄弟,神色仍旧清醒。
“顾公掌户部,赈灾钱粮必经顾家之手。父亲先将宫中的事情说明,也是不愿温家在朝中表态以后,顾氏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两家既已结亲,该有的话便不该瞒着。”
顾衍修听到这里,眉目稍缓。
温家是否真如外人所想,一心站在皇帝身后,眼下仍不能下定论;可定国公既肯在朝议之前冒雨上门,将宫中最隐秘的消息告知顾家,至少说明两家结亲并非只做给外人看。
顾衍成道:“国公是要顾家赞成立后?”
“父亲只是说明自己的态度,并非要顾家盲从。”
温玉道:“顾公如何判断,自有顾公的考量。只是无论白氏是否立后,蒲州的账都要看牢。”
“白忡若真能救民治水,该有的功劳自然不能抹去;若有人借机虚报灾户、挪用粮款,也不能因为他是未来国舅便轻轻放过。”
顾衍成听罢,唇边终于有了些笑意。
“这话倒与我想的一样。”
他今日在度支司看见河东送来的第一批账册,原就觉得其中几处数目含混。
若白忡当真要借水患立功,那些账更须一笔一笔查得清楚,免得最后灾民没有吃到粮,功劳却全落进一人手中。
顾言念见正事说完,便支着下巴问道:“所以你这几日忙得连个信也不传,就是为了宫里和蒲州的事?”
温玉转头看她。
她虽语气平常,眼中却明明白白写着不满。
“宫里的消息今日才真正确定。”温玉道,“至于蒲州,父亲这几日一直让人核对各处来报,我也跟着查了一些旧账。”
“忙得连一句‘我还活着’都写不了?”
顾衍成听见这话,眉梢一挑,正欲开口,温玉已十分从容地认了。
“是我不对。”
他认得太快,顾言念原本预备好的几句话反倒堵在了喉中。
温玉又道:“所以我带了赔礼。”
顾言念狐疑地看着他。
温玉已经朝廊下唤了一声:“长策。”
候在外头的小厮很快进来,手中捧着两只以油绸裹好的木匣。
顾衍成看了一眼:“世子这是给二妹妹赔礼,还是给我们赔礼?”
“都有。”
温玉先将其中一只乌木匣推到顾衍修面前。
顾衍修并未立刻接,只道:“今日是父亲寿辰,公府已经送过重礼,世子不必再为我们破费。”
“此物本就是顾家的东西。”
温玉打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卷重新修补装裱过的旧稿。纸色已经发黄,边缘还留着细小的残损,卷首的字迹却保存得极清楚,旁边盖着一枚顾氏旧印。
顾衍修看见那方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