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肃公的《漕渠十议》?”
顾氏数代以前曾出过一位宰辅,晚年主持漕运,留下《漕渠十议》上下两卷。上卷一直收在顾氏族中,下卷却在前朝兵乱时流落在外,多年来只有族谱里的一行记载。
温玉道:“月前河东一户旧族变卖藏书,我的人从其中寻到这一卷。因卷尾有顾氏藏印,便留下请人修补。大哥哥如今正在仓部办差,此卷交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顾衍修小心将卷轴展开寸许,低头看了几行。
他原就重家学,又正在仓部勾检京仓与漕运旧档。这卷先祖遗稿对他而言,不只是族中旧物,其中许多河渠、转运之法,也正合眼下所用。
过了片刻,他才将卷轴重新合好,郑重道:“多谢世子。”
不过一句话,态度却显然比方才缓和了些。
顾衍成早已看向另一只紫檀木匣,忍了半晌,还是问道:“这一件呢?”
顾言念立刻道:“二哥哥方才不是还说不必破费?”
“我只问一问。”
他说着,手已经先一步掀开了匣盖。
里面嵌着一副双陆棋子,一半以无色水精琢成,一半则是极少见的烟紫水精,颗颗通透圆润。匣底压着一方折叠乌木棋盘,界道皆以银丝镶出,四角雕着细密的葡萄卷草纹。
顾衍成眼睛顿时亮了。
去年西市来过一名大食胡商,曾摆出一副相似的水精双陆。他一眼看中,偏那副棋少了两枚,烟紫棋子里又有细裂,胡商却咬死了不肯少价。
他犹豫两日,再去时东西已经被人买走,为此还在顾言念跟前念叨过好几回。
眼前这一副,却比当日那副齐整得多。
顾衍成拿起一枚烟紫棋子,对着风灯看了又看,方问道:“从哪里寻来的?”
“上月随龟兹商队入京。”温玉道,“二十六枚棋子出自同一块水精,路上因雨耽搁,昨日才送到府中。”
顾衍成心中喜欢得紧,嘴上却还要留几分矜持。
“这样的东西,到底只是闲时玩物,倒叫世子费心。”
顾言念伸手便去拿匣子:“二哥哥既只当它是玩物,给我罢。湘竹院里正缺一副双陆。”
顾衍成眼疾手快,立刻将木匣往自己面前一拢。
“这是给我的,你抢什么?”
“你不是不稀罕?”
“我何时说过不稀罕?”
顾衍成将棋子仔细放回匣中,连匣盖也重新合好,“我是说不该叫世子破费。既然已经寻来了,我若不要,反倒辜负一番心意。”
……
顾言念被他这副转眼便收服了两个哥哥的做派逗得发笑,回头瞧他,只见温玉仍端端正正坐在灯下,脸上是惯常那副温和平静的神色,眉梢却微微扬着,分明藏了几分得意。
他早知大哥哥看重族中旧籍,便寻回顾氏先祖遗稿;又知二哥哥惦记那副水精双陆,竟也赶在今日送到了手里。
两个人的喜好叫他摸得清清楚楚,偏还装得像是无意所得。
顾言念在桌下抬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靴侧。
温玉垂眸看她。
她无声地动了动唇:“心机。”
温玉并不反驳,只慢慢饮了一口茶,随后又朝长策看了一眼。
长策会意,忙将一直捧在怀里的最后一只匣子送上前来。那匣子比方才两只都小,不过一掌宽,外头也未包锦缎,只用乌木做成,匣面光洁,并无花纹。
顾言念瞧了一眼:“这是给我的?”
“嗯。”
温玉将匣子推到她面前。
顾言念原还以为他给两位哥哥都备了稀罕物,轮到自己,怎么也该有些出奇之处。谁知揭开匣盖,里面只静静卧着一支海棠花簪。
簪身以乌金打成,颜色沉静,簪首却雕作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层层相叠,边缘极薄,花心嵌着一粒小小的红玉。做工倒是精细,只是瞧着仍是一件寻常首饰。
顾言念拿起来端详片刻,抬眼看他:“大哥哥是先祖手书,二哥哥是水精双陆,到我这里,便只剩一支簪子了?”
她将簪子在指间转了转,故意道:“温世子便拿这个打发我?”
温玉看着她,也不着恼,只道:“是我亲手做的。”
顾言念动作一顿。
“你做的?”
“做了一个多月。”
温玉从她手中接过簪子,拇指按住海棠花心那粒红玉,略往里一压,又将簪身轻轻一旋。
只听极轻的一声机括响动,那支完整的长簪竟从中分开,化作两柄不过四寸长的短刃。
一柄刃身略宽,边缘开锋,可割可挡;另一柄细而尖锐,簪尾仍留着半朵海棠,握在掌中恰好贴合指节。
两柄刃口皆藏在簪身之内,合拢时看不出半点异样,拆开以后却轻巧锋利,正适合近身制敌。
温玉将其中一柄递给她,又握着另一柄示范了一回暗扣所在。
“你那柄软剑太过显眼,匕首藏在靴中,若双手受制,未必来得及取。这支簪平日戴在发间,按下花心便可拆开。”
顾言念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最喜欢的便是这类机关精巧、又能出其不意的暗器。当即接过两柄短刃,左右翻腕试了几式。刃身轻重恰好,握处也十分趁手,连她惯常反手出招时的角度都似经过仔细推敲。
她又低头看了看簪柄,只见两柄短刃内侧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一边是“霓”,一边是“衡”。
合在一处,两个字便尽数藏进簪身,再无人能够瞧见。
顾言念抬起头,看了温玉一眼。
这人这些日子连封信也不曾送来,原来除去宫中与蒲州诸事,竟还日日抽空磨这件东西。
他未曾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却将她惯用哪只手、怎样出招、身上最适合藏什么兵器,全都记在了心里。
她心中欢喜,竟一时忘了亭中还有旁人,合起簪刃往匣中一放,凑过去便在温玉唇角亲了一下。
“多谢,我很喜欢。”
温玉显然也未料到她会当着旁人的面如此,身子微微一顿,耳后随即泛起一层薄红,眼底却已压不住笑意。
顾言念亲完才觉出亭中安静得有些不对。
她缓缓转过头。
顾衍成手中那枚水精棋子还捏在指间,人却已经僵在那里,两眼直直瞪着他们。顾衍修也放下了刚收好的木匣,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瞬空白。
下一刻,顾衍成猛地站了起来。
“顾言念!”
几乎同时,顾衍修也沉着脸起身,目光落在温玉身上。
“温世子。”
顾言念这才想起,她方才只顾着高兴,竟把两个哥哥忘得一干二净。
而那两个人此时连先祖手书与水精双陆也顾不得了,一前一后便朝他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