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大长公主笑着催众人进门,只说外头风雨扑面,若再站着说几句,只怕明日两家都要添几个风寒之人。
顾尚书这才侧身让客,安康仍挽着云夫人的手,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清嘉厅去。
廊外雨丝密密斜落,檐下两列风灯映着满庭湿润的青砖。
顾府虽不及定国公府阔大恢宏,却是数代人居住修缮下来的旧宅。
顾氏先祖曾居相位,府中格局端正,前庭轩敞,后园清幽,廊庑、门楼皆有旧制,石阶与栏杆上也留着经年的磨痕。
一路并不见多少金玉堆砌,庭中老桂、海棠与几株高大的银杏,却都不是一二十年便能长成的。
到了厅中,茶果已经重新摆下。
安康大长公主与云夫人坐在东边暖阁说话,方说到婚礼的日子、聘礼与送亲人数,便将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遣开了大半;
定国公则与顾尚书去了西侧小书房,门虽没有关严,廊下却已有两家的心腹守着。
顾言念在厅中站了一会儿,听母亲与安康商议嫁衣该用何种纹样,心里便明白,这一时半刻大约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她抬眼看向温玉。
温玉正立在厅外檐下,将沾了雨水的大氅交给随从,深青色衣袖束得整齐,侧脸被廊灯照得清隽。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来,眉目间那点连日奔波留下的倦色便稍稍淡了些。
顾言念当即从母亲身边退开,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走,我有话同你说。”
好几日未见,这人连个信也没传,也不说在做什么,她可要好好问一问。
她说罢拉着人便往西廊去。
温玉也没有多问,只随着她走。可二人才过月洞门,前头忽然横出一条手臂,将路拦了个严严实实。
顾衍成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此刻斜倚在廊柱旁,一手端着茶盏,脸上还带着笑。
“二妹妹这是要往哪里去?”
顾言念脚下一顿,瞥了眼横在面前的手臂,又抬头看向顾衍成。
“自然是回湘竹院。”
她答得坦然,手里仍攥着温玉的衣袖,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顾衍成听了,倒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慢悠悠饮了一口茶,随后侧过身子,让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你要回院子,自然无人拦你。”
他说着,目光从妹妹脸上移到温玉身上,手臂却仍稳稳挡在廊中。
“只是温世子须得留下。”
顾言念低头看了看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路,又看了看自家兄长,险些被他气笑。
“我带他过去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做什么。”
“你那湘竹院在内宅。”顾衍成语气仍旧和和气气,仿佛当真只是在同妹妹讲道理,“父亲母亲与国公夫妇都在前厅坐着,你便这样将人往闺房里带,叫旁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府里都是自己人,谁会多嘴?”
“自己人才更该管你。”
顾言念被他堵得一时无话,正想从旁边绕过去,廊后便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
“念念。”
顾衍修不知何时也从厅中出来了。
他今日穿一身靛青常服,外头只披了一件墨色氅衣,正立在檐下。
廊灯照在他沉静的眉眼间,并无半分顾衍成那般故意看热闹的笑意,只垂眸看了一眼顾言念仍拉着温玉衣袖的手。
顾言念对上大兄的目光,方才那点理直气壮便莫名少了两分。
她将温玉的袖子松开,嘴里却还不肯认输。
“我不过想同他说几句话。二哥哥拦也就罢了,大哥哥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顾衍修道:“你尚未出阁。”
不过五个字,已将顾言念后头所有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她望望左边笑得讨嫌的顾衍成,再看看右边神色平静的大兄,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抬手往西边庭院一指。
“罢了,罢了。闺房不去,我带他到池边凉亭坐一会儿,总可以了罢?”
那凉亭离正厅不远,四面通透,隔着半个庭院便能将里头瞧得清清楚楚。顾衍成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脸上总算露出几分满意。
“这还差不多。”
顾言念冷笑道:“多谢二哥哥开恩。”
“自家兄妹,何须如此客气。”
顾衍成笑吟吟地受了,竟像全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
顾言念懒得再同他斗嘴,转身唤了温玉一声,先沿着西廊往后园走去。
温玉落后半步,看了一眼顾家兄弟,见二人一个神色自若,一个端着茶盏紧随其后,便知今日这一场私话,怕是无论如何也私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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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西园并不甚大,却收拾得极清雅。
沿西廊转过一道花墙,便见一方活水池塘。连日秋雨落在池中,水面密密漾着细纹,几枝残荷伏在岸边,叶上积水不时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