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畔两株老桂正值花盛,细碎金蕊被雨打落一地,湿润的香气顺着夜风送进凉亭。
亭子临水而建,三面垂着细竹帘。阿九早领着人将桌椅擦净,又添了热茶与炭炉。
顾言念进亭便挨着温玉坐下,谁知才端起茶壶,便见顾衍修与顾衍成也一道跟了过来。
顾衍修倒还坐得住,只在几步之外的游廊下落座,随手翻开一册从前厅带出来的簿书。
他与顾衍成如今都在户部领着七八品的实差,一个随仓部勾检京仓漕粮,一个在度支司核验各州钱谷,官职虽不高,却都是实打实办事的位置。
今日散衙以后,又忙着父亲寿宴,手边尚有几页公文不曾看完。
顾衍成却不看什么簿书,只在亭外靠栏处坐着,手里仍端着那盏茶,两眼直直落在妹妹身上。
顾言念只当不曾瞧见,替温玉斟了一盏热茶,身子也顺势朝他那边挪了些。
亭外立即响起一声轻咳。
“咳。”
顾言念手上一顿,回头问道:“二哥哥嗓子不舒服?”
顾衍成神色如常:“许是方才受了风。”
“既受了风,便早些回房歇着。”
“无妨,坐一会儿便好。”
顾言念看他一眼,重新转回来,又朝温玉身边靠了半寸。
“咳、咳。”
这回咳得比先前更响。
顾言念握着茶壶忍了忍,再回头时,面上已经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二哥哥若病得这样厉害,明日怕是去不了户部点卯。二嫂问起来,我可不替你遮掩。”
顾衍成也笑:“方才原有些不适,如今瞧见二妹妹坐得端庄,忽然又好了。”
顾言念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偏顾衍修还在不远处坐着,她不好扑过去同二哥哥动手,只得将茶壶重重往案上一放,端端正正坐回原处。
温玉看着兄妹二人隔着雨帘较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顾衍成并非有意为难,只是一时还不能习惯自家妹妹尚未过门,便与另一个郎君这般亲近。
顾衍修看似坐得远些,实则也一直留心着亭中。
今日想同顾言念单独说话,大约是不能了。
索性要说的事,也并非不能让他们听。
温玉将茶盏放下,朝亭外道:“两位郎君既然都来了,不妨一同入亭坐罢。有些事,二位在户部任职,早些知道也好。”
顾衍修闻言,抬眼看了过来。
顾衍成面上的玩笑之色也略淡了些。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入亭,顾衍成仍旧挨着顾言念那边坐下。顾言念见状,只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争。
待阿九领着几个小丫鬟退到廊外,温玉才开口道:“父亲母亲今夜冒雨过府,一是为了同顾公、顾夫人商议我与念念的婚典,二是宫中有一件事,须先知会顾家。”
顾衍修问道:“何事?”
温玉略停了一息。
“宫中有一名白氏女,已怀有八个多月的身孕。若无意外,再过一月便要临盆。陛下有意立她为后。”
亭中顿时静了下来。
顾衍成原本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停,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氏?”
“白忡的妹妹。”温玉道。
顾衍成怔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问:“是陛下的皇嗣?”
顾言念瞥他一眼:“宫中藏了八个月,二哥哥以为还能是谁的?”
顾衍成此刻也顾不得同她斗嘴。
皇帝十岁登基,二十岁亲政,如今已经二十九岁。
宫中虽有两位得过名分的嫔妃,几家也陆续送过女郎进去,张氏送得尤其多,可这么些年,宫里始终没有皇子皇女的消息。
谁能想到,忽然之间,竟冒出一个即将临盆的白氏女。
顾衍成皱眉道:“这样大的月份,怎会半点风声也没有?宫中医官、宫婢、内侍,还有各家的女郎,竟无一人察觉?”
他说得已经十分克制。
顾家兄弟虽然与温玉将成姻亲,却并不真正知道定国公府对皇帝究竟是何态度。
安康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定国公又曾一手扶持幼帝坐稳江山,外人看来,温氏本就是皇帝最倚重的臂膀。
因此便是心中惊疑,他们言语间仍不曾失了臣子本分。
顾衍修沉默片刻,道:“陛下既能将此事瞒到今日,想来宫中已有妥善安排。只是白氏身份不显,骤然立后,朝中怕要有些议论。”
温玉看向他。
顾衍修没有直接询问定国公是否赞同,只道:“国公今夜亲自前来,想必已有定议。”
“父亲以为,白氏可以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