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入夜。
顾府。
今日正是顾尚书的寿宴,雨仍不曾歇。
白日里云尚书、阮相爷、萧太尉并六部几位尚书相继登门,前院开了两席,直至申末才陆续散去。
顾尚书不是整寿,本也无意铺张,到了晚间便撤了外席,只留一家人在清嘉厅中吃饭。
连下数日的秋雨,将长安暑气洗得干净。
夜风从廊下穿过,已隐隐有了凉意。厅外垂着挡雨的竹帘,檐沟里的水成股落入石渠,隔着窗仍听得清楚。
屋角各放了一只小铜炉,炭火拢得极薄,并非取暖,只为去了连日积下的湿气。
席上的酒温在热水中,才斟入盏里,便有一层淡淡的白气浮起来。
顾尚书居中上座,云夫人陪坐在右,云老夫人年纪最长,另在左首设了一席。
顾衍修与李氏、顾衍成与张氏、顾衍黎与覃氏依着长幼分坐两侧;顾言念与顾言宛坐在母亲下首,云行歌则挨着外祖母。
午间席上宾客虽多,来来往往尽是朝中重臣,说的也多是河工、赈灾与各部差事。晚间撤去那些繁文缛节,只余自家人,厅中方才真正松快下来。
顾尚书今日已经饮过几巡,云夫人不许他再多用,早将酒壶放远了些。
几个儿女也知母亲的脾气,没人再明着劝酒,只说些午间未及说完的家常。
一时饭用过大半,云行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丫鬟:“把我带来的那只木匣拿来。”
丫鬟很快捧进一只不大的榆木匣。匣子并不精致,四角磨得圆润,外头只系了一根红绳,与白日送入库房的那些金玉寿礼全然不同。
云夫人早已瞧见,便问:“这是从安南带来的?”
“正是。”
云行歌接过木匣,亲自放到顾尚书案前,笑着解开红绳。
“这是昭妹妹和昕妹妹托我送给姑父的。两个小东西听说姑父生辰,非要学大人做寿礼,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月。”
云昭与云昕是云行歌一母同胞的两个幼妹,乃是一对双生姊妹,今年方满六岁,一直随父母住在安南。
姐姐云昭生得爽利,性子也急,凡事总要争先;妹妹云昕则安静细致些,平日不爱抢话,却最能记住旁人的喜好。
姊妹二人幼时曾随母亲来过一回长安。
那时年纪更小,顾家几个兄姊都曾抱过、哄过,只是多年未见,如今记忆中仍是两个追在云行歌身后的小女童。
云夫人听见两个侄女的名字,眼中先有了笑意。
“难为两个丫头,隔着这样远,还记得你姑父的生辰。”
云行歌抬头道:“妹妹们可最喜欢姑姑、姑父了,怎会不想着您们?昭妹妹七月里便催着阿娘替她寻料子,昕妹妹原说自己不会,见姐姐日日跟着嬷嬷学,后来也悄悄做了一只。”
说话间,匣盖已被揭开。
里面并排放着两只绛色香囊。
一只绣着寿桃,只是桃身过于滚圆,两片叶子一高一低,下面还露着半截没有收好的红线;
另一只绣的是寿字,针脚倒细密许多,却偏偏在最后少了一点。
顾言念一眼看见,便把那只寿桃拿了起来。
“这个横冲直撞的桃子,必是昭妹妹绣的。”
云行歌笑出了声:“念姐姐倒认得准。昭妹妹自己还觉得极好,交给送信的人时叮嘱了三遍,非叫我亲手送给姑父,不许混在旁的礼里。”
云夫人拿起另一只细看:“这个便是昕昕的?”
“正是。”
云行歌道,“她绣完才发现少了一点,本想拆了重做,又怕赶不上往京中来的车队。交给我时还偷偷塞了张纸条,叫我莫当着许多人的面打开。”
顾言念将两个香囊放在一处比了比,忍不住笑道:“一个错得理直气壮,一个错了还知道藏着,果然都没变。”
顾衍成听得发笑:“倒像极了行歌小时候。”
云行歌转头看他:“二表兄小时候做的事,难道便少了?”
顾衍成正要开口,云夫人已淡淡道:“他六岁时嫌自己的名字难写,只肯写一个‘二’字,说府中上下都知道他排行第二,不会认错。”
众人闻言,顿时都笑了起来。
顾衍成无奈道:“阿娘今日怎么专拣这些旧事说?”
“只许你笑人家小姑娘,不许旁人笑你?”
顾尚书坐在上首,也不由笑了。他将两只香囊接过去,各自看了一回,才重新收入木匣。
“两个孩子有心了。”
话音才落,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院管事冒雨而来,蓑衣虽已脱在廊下,袍角仍湿了大半。他走到帘外站定,先朝厅中行了一礼。
“主君,夫人,方才定国公府遣人来传话。”
席间说笑声随之一静。
顾尚书抬起眼:“何事?”
管事道:“安康大长公主殿下同定国公、世子已经出了府,要来为主君贺寿。公府来人说,车驾轻简,并未设仪仗,约莫两刻钟便到,请府中不必声张。”
厅中诸人一时都怔住了。
定国公府白日里已经送过寿仪,帖子也回得周全,却从未说过晚间还要亲自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