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翊本是先帝宫中一名宫人所生,行十一。生母早逝,幼年无依。后来谢皇后痛失嫡子,安康长公主怜其孤苦,劝母后将他过继膝下,又与定国公温礼一内一外悉心扶持,这才有了穆翊后来以嫡子之身承继大统。
温礼既是皇帝的姑父,也是扶立之臣。可自穆翊亲政以来,他却始终谨守君臣之礼,极少驳斥圣意,更不曾仗着拥立之功专权跋扈。
正因如此,朝中不少世家私下颇有微词。
在他们看来,大渊本就是穆氏与阮、谢、温、覃诸家共定天下。昔年太祖能使诸家归心,靠的是恩义,而非皇权独尊。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个由温礼亲手扶起来的年轻皇帝,却日日想着收权削势,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笑温礼太过退让,也笑他尚了公主,竟真把自己当成了穆家的人。
可温礼从不辩解。
他既肯扶穆翊登基,自然愿意给这个少年天子成长的机会。先前多次不作声,也都是这个缘故。
然近来发生的事,却显然已经不同了。
先是卢家被步步逼退,紧接着疏勒使团踩着卢氏离京的时辰入城;随后顾言念在旧庄遇刺,刺客手中甚至拿着先帝赐给温玉的旧物,企图将温、顾两家彻底离间。
如今蒲州水患的急报才刚送入京城,白忡却早已抵达当地,粮船、役夫乃至附近驻军都提前准备妥当。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各自拆开来看,似乎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解释。
可若合在一处,便不再是年轻皇帝偶尔的意气用事。
穆翊正在绕开六部、绕开中书,也绕开温礼,将原本属于朝廷各司的权力,悄无声息地收拢到自己与御前亲信手中。
而温礼的耐心,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故而温礼冷不防的开口质问皇帝,这下朝堂之上,群臣都略有些惊讶。
诶,定国公今日这是怎么了?
众人诧异间,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穆翊坐在御座之上,垂眼看着阶下的温礼。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姑父多虑了。”
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合起,语气仍旧从容。
“河东入秋以来阴雨不断,汾阴旧堤又是多年积弊。朕不过命白忡先去查验仓粮、户籍,以备不时之需。至于驻军,不过是因山中水涨,先行挪营避险。”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温礼听罢,面上也没有什么变化,只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皇帝唇边笑意略深:“姑父以为还有不妥?”
温礼没有立即回答。
殿外雨势愈急,水声沿着重檐倾泻而下。几名立在门边的内侍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轻动。
过了片刻,温礼才道:“陛下既早有安排,自然是百姓之福。只是白忡一人既要核灾户,又要调粮、征役、协理驻军,所领事务未免太杂。”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侧目看向西班。
“王尚书。”
王怀章会意,再次出列。
“臣以为,河工之事繁杂,非熟悉水务之人不能决断。臣请遣都水监官员即刻赴蒲州,与白大人一同查堤泄水。”
顾绍勋随即上前一步。
“仓粮启封、赈米发放皆须有册可核。户部也当遣员随行,以免地方忙中出错,日后账目不清。”
云恒亦道:“既有驻军参与护堤迁民,兵部自当派人验看调令,约束军纪。”
几人一前一后,话虽各说各的,却将白忡手中的粮、工、兵三项权柄分得清清楚楚。
皇帝手指轻轻搭在御案边缘,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
太傅谢峥看了温礼一眼,也缓缓出列。
“三部皆有人赴灾区,便再遣一名御史同行,核查灾户、河款与赈粮。如此既可防地方官虚报瞒报,也可免白大人日后受人猜疑。”
他说得极为周全,仿佛处处都在替白忡着想。
刑部尚书张尧也只得拱手道:“谢太傅所言有理。”
至此,朝中该说的话已尽数说完。
若皇帝不准,便等于执意让一个刑部官员独揽军粮河工诸事;若准了,白忡此前苦心经营的局面便再不能由他一人掌控。
穆翊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温礼。
“这也是姑父的意思?”
温礼神色平静。
“臣只以为,救灾不是一人之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穆翊看了他片刻,终于淡淡道:“准奏。”
王怀章等人齐齐躬身。
“臣等领旨。”
皇帝又道:“各部今日午前定下人选,午后便出京,不得延误。”
温礼这才俯身一礼,退回班中。
从头到尾,他既没有否认皇帝的解释,也没有指责白忡越权,甚至连声音都未曾抬高。
可就在这几句话间,白忡原本握在手里的权柄已被三部一台分了出去。
殿中众臣垂首而立,心中却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