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今日问的,从来不只是汾阴水患。
他是在告诉御座上的年轻皇帝,亲政是一回事,绕开朝廷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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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雨势虽稍缓了些,天色却仍阴沉得厉害。百官出了太极殿,各自沿丹墀而下,三三两两说着蒲州赈灾之事,言语间倒不见多少惶然。
这些人多出自累世公卿之家,自幼见惯朝堂起落。皇帝近来频频提拔寒门,又几次借案整饬旧族,在他们眼里,无非是年轻天子初掌大权,急着做出些声势来。今日白忡的差事被三部一台分去,他们也只当定国公终于不肯再由着皇帝胡闹,并未真觉得朝局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温礼没有与人多说,出了宫门便径直登车回府。
定国公府离皇城不远,马车不过行了两刻钟便停在府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几个小厮撑着油纸伞迎出来。韩忠接过温礼身上的湿氅,低声回道:“殿下和世子都在正院暖阁,方才内府又送了几匣婚仪器物来,殿下正叫世子陪着挑呢。”
温礼听了,只略一点头,脚步却比先前缓了几分。
正院廊下已挂起了挡雨的竹帘,檐沟里的水仍不住往下淌。才走到暖阁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安康长公主的声音。
“这一对雁纹银壶留着做什么?样式老气,念念未必喜欢。”
温玉笑道:“母亲昨日还说雁纹应景。”
“昨日瞧着尚可,今日摆在这些东西里,便显得笨重了。”安康翻了翻手中的册子,“换成那套鎏金葡萄纹的,颜色也鲜亮些。”
温玉也不与她争,只提笔在册上改了。
温礼站在帘外听了一会儿,唇角不觉有了一点笑意,随后才抬手掀帘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扑面便是一股融融暖气。临窗的罗汉榻上铺着织金软褥,矮几四周摆满了红封礼册、绸缎样子和内府送来的器物图样。
安康长公主穿着一身绛紫色家常襦裙,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支白玉钗,正倚在软枕上挑东西。温玉坐在她对面,身上也是一件素净常服,袖口挽起半寸,手边那本册子已被改得密密麻麻。
母子二人一人说,一人记,竟配合得十分熟练。
安康先瞧见温礼,便笑道:“今日回来得倒早。”
温玉也抬起头,随口唤了一声:“阿耶。”
他在父母跟前向来不似外头那般拘谨,见温礼肩上还带着湿气,顺手便把自己手边那盏未动过的热茶推了过去。
温礼坐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满案婚仪上,问道:“六礼不是早已走完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东西要改?”
安康听了便道:“礼是走完了,十二月迎亲那日的诸事却还没定全。新房的帘帐、宴上的器皿、给新妇备的衣箱首饰,哪一样能随便?”
“顾家又不缺这些。”
“顾家有是顾家的。”安康将一本添妆册放到他面前,“我给儿媳妇预备,是我的心意。”
温礼翻了两页,只见珠玉、绫罗、田庄、铺面一项不少,连顾言念素日惯用的弓、马具和短刃都另列在一处,不由笑道:“你这是娶儿媳妇,还是把半座公主府都搬给她?”
安康横了他一眼:“念念肯嫁进来,我多给她些怎么了?再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难道还要留给你?”
温玉靠在几旁,听得低低笑了一声。
温礼看向他:“你倒高兴。”
“母亲高兴,儿子自然也高兴。”温玉答得十分坦然,伸手替安康把散开的几页册子重新理齐,“只是再由母亲这样添下去,顾家怕要疑心我们是去抄家,不是去迎亲。”
安康被他说得也笑起来,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贫嘴。你在外头装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回家倒会拿我打趣了。”
温礼瞧着母子二人,方才在朝中压着的那点冷意也淡了。他靠在榻边,随手翻过几张新房图样,忽然问道:“新院子都收拾妥当了?”
温玉道:“木作和漆工都已停了,只剩些陈设。阿娘嫌原先那张床样式旧,正叫人另换。”
安康立刻道:“不是我嫌旧,是那床用了十几年,雕花又繁,瞧着沉闷。念念性子活泼,屋里也该亮堂些。”
温礼点了点头,像是颇赞同,随后又慢悠悠添了一句:“换便换罢,只是要挑结实的。”
自打晓得未来儿媳妇能在那荒庄杀十余人,温礼便总也对顾言念另眼相看,甚至一度担心自家儿子婚后被人家小娘子追着打。
既然是免不了打架,还是什么东西都弄结实一些的好。
温玉原本正伸手去拿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父亲,神色里带了几分无奈。
安康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拿起手边一卷绸样便朝温礼身上掷去。
“你今日是怎么了,当着儿子的面也没个正经。”
温礼抬手接住,面不改色道:“我说床榻结实些,省得日后总叫人修,哪里不正经?”
温玉垂眼喝茶,唇边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只道:“阿耶放心,府里的木匠手艺尚可。”
温礼见他接得这样坦然,反倒挑了挑眉:“你倒不害臊。”
“成婚是陛下赐的,日子也是两家长辈择的。”温玉把茶盏放回去,语气闲散,“儿子有什么可害臊的?”
安康听得笑意更深,伸手替他整了整微乱的袖口:“这话说得倒是。”
温礼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道:“既然都明白,成婚以后便上些心,早些叫我与你阿娘抱上孙儿。”
温玉这回倒没有躲,只略微偏过脸,像是认真想了一想,才道:“这事总不好只问儿子。”
安康一下笑出了声。
温礼也被他噎得顿了片刻,随即失笑道:“还没过门,便这样护着了?”
温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温礼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脸上也有了笑意。
屋外细雨仍落个不停,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暖阁里却只余翻动礼册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句笑谈。安康又拿起一册,问温玉顾言念喜欢什么颜色,温玉想了想,说她嘴上总说红色俗气,衣柜里却偏偏红衣最多。安康听了,便把原先定下的青色帐幔划去,另叫人取朱砂、绯红与石榴色的样子来选。
温礼坐在一旁看着,没有再提朝上的事。
穆翊如何谋算,白忡又在蒲州做了什么,自有他去料理。眼下妻子正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儿子也难得这样安安稳稳地陪在跟前,他不愿把太极殿里的那场风雨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