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萧音的计策果然奏了效。
陈大监在樊楼里绕了一圈,霍、顾两家咬定门前被抛下的只是顾言仪身边的婢女,真正的顾大娘子则因受惊动了胎气,卧在帐中不能见人。
他手里虽捧着圣人口谕,到底不能当着两家人的面强掀一个孕妇的床帐,只得将药材留下,又把原本备给顾言仪的金银锦缎,尽数赏给了那个连姓名都未曾问明的丫鬟。
这一趟差事办得不明不白,陈大监心里自然憋闷。
只是回宫路上,他又想起樊楼门前那场闹剧。顾言念提着团扇追人,温玉抱着空锦盒,一本正经地解释那方砚台如何温润、如何蓄水,竟半句软话也不会说。
一个骄横任性,一个木讷不通情理。
这样的两个人,连定亲礼都能闹得满街皆知,实在不像能暗中配合、共同做局的模样。
想到这里,陈大监心中那点不快也就淡了几分。
申时将尽,他回到太极殿复命。
殿中斜阳渐暗,御案上的奏折堆了半尺高。皇帝倚坐在案后,听见顾言念当街追着温玉打,温玉还护着那只空锦盒不肯撒手,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伯衡从小便是个木头。”
陈大监陪笑道:“顾二娘子的性子也着实厉害。奴才瞧着,温世子将来只怕少不得受些委屈。”
皇帝听罢,眼底笑意更深,随手摆了摆。
陈大监会意,躬身退下。殿内侍立的黄门宫婢也随之鱼贯而出,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四下很快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东侧珠帘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声。
一个年轻女子由宫婢扶着,缓步走了出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净,穿一件浅杏色窄袖襦衫,外罩绯色轻罗大袖,下系鹅黄高腰长裙。裙腰提至胸下,仍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乌发挽作高髻,只簪一支赤金垂珠步摇,衣饰虽不越制,所用绫罗珠玉却都是内府上品。
她月份已足,走得极慢。皇帝见了,便朝她伸出手。
白贵人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道坐到榻边,又顺势偎进他怀里。
“陛下。”
她攥着皇帝衣袖,声音柔软,眉间却带着几分不安。
“妾眼看便要临盆了。待皇嗣生下,医官、稳婆、乳母皆要进出,再如何遮掩,只怕也瞒不住宫里的人。”
说到这里,她仰起脸来,眼圈微微泛红。
“妾身份低微,自己受些委屈倒也罢了,只怕孩子出生以后,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还请陛下垂怜,为妾指一条明路。”
皇帝低头看她片刻,忽然笑了。
他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你急什么?”
说罢,他从御案上取过一封才送入宫中的奏折,递到她手里。
白贵人低头看去,只见封面上写着“河东道蒲州急奏”几个字。再往下看,隐约是连日霖雨、汾阴堤险、百姓迁避之类的话。
她神色一紧:“蒲州有水患?”
皇帝却不以为意,掌心仍轻轻覆在她的腹上。
“不过是河道一时壅塞,哪里算得什么大灾。”
他声音温和,仿佛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朕已命白卿先往蒲州核点灾户、调拨粮船,河工与役夫也早有准备。待泄水道一开,河水自然会退。”
听见兄长白忡的名字,白贵人眼中顿时有了亮色。
皇帝垂眸望着那封奏折,唇边仍带着笑。
“待水患平定,太史局自会见到该见的祥瑞。到那时,宫中再传出皇嗣降生的消息,天下人便都知道,是国本将定,上天垂佑。”
白贵人怔怔抬头。
皇帝低下脸,温声道:
“那时,你便不再是白贵人。”
“你是朕的妻子。”
他的手缓缓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孩子,自然也是朕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白贵人先是一愣,随即喜色一点点漫上眉眼。她低头捧着那封奏折,连指尖都因激动微微发颤,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身着皇后礼服、怀抱皇长子受百官朝贺的那一日。
她只顾着欢喜,没有抬头。
自然也不曾看见,皇帝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殿门时,眼中的笑意正一点点淡下去。
-
入夜以后,长安忽然落了一场大雨。
温玉与顾言念自英国公府出来时,天边方滚过一声闷雷。起先只是疏疏几点,落在车顶上轻轻作响,待马车驶过两条街,那雨便骤然密了起来,风卷着水扑过坊墙,檐下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连街面也很快漫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顾言念靠在车壁上,神色仍有些倦。
她肩上的伤才重新包扎好,方才在霍家又守着顾言仪坐了半晌。顾言仪虽已醒过一次,认得人,也能低声唤她的名字,可不过说了几句话,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女医只说失血太多,又动了胎气,眼下能醒便是好事,须得慢慢调养。
道理顾言念都懂,心里却仍放不下来。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手,半晌才低声道:“大姐姐醒来时,还问我外头的事是不是已经压下去了。她自己连坐都坐不稳,倒先惦记霍家的名声。”
温玉坐在她身侧,没有立刻接话,只伸手握住了她。
他掌心温热,指腹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语气一如往常沉稳。
“霍廷澈很是爱敬你姐姐,不必忧心。”
顾言念静了一会儿。
霍廷澈肯不顾满城流言,亲自将顾言仪接回霍家,又顶着二房和宗族的压力守在她身边,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确实不算容易。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反手握住温玉的手。
“但愿他往后也能如此。”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轰隆”一声,雷光隔着车帘骤然一亮。
紧接着,大雨像是整盆整盆从天上倾下来,车轮才往前碾了几步,便陷进路边积水里。驾车的侍卫连声喝马,前头却已什么也看不清,只得将马车缓缓挪到一处铺面长檐下停住。
顾言念听见外头动静,伸手掀开车帘。
一股湿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街上已看不见行人,雨水在檐前连成一道厚重水幕,坊墙、屋脊、灯火都被遮得模模糊糊。沟渠里的水翻涌着漫上青石路面,几只没来得及收起的竹筐顺着水往街角冲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顾言念盯着外头看了片刻,眉心渐渐蹙起。
这雨来得太急,也太大了。
这让她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温玉问。
顾言念没有回头,只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雨不大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