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抬手将车帘放下,把外头的风雨严严实实隔了回去。
“秋日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他说着,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件软绒披风,展开罩到她肩上,又避开她右肩伤处,将衣襟细细拢好。
顾言念任由他动作,口中却道:“你这马车里,怎么什么都有?”
“怕你冷。”
温玉答得平静,仿佛车中备着披风、软枕、药匣与暖炉,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言念看了他一眼,原本压在心里的那点不安,竟也散了几分。她索性顺着他替自己拢披风的手臂靠过去,侧身缩进他怀里,将额头抵在他颈下。
温玉微微一顿,随即抬手环住她的腰。
顾言念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你别动,我靠一会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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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雨,竟整整下了一夜。
到次日五更,天色仍旧阴沉如墨。
宫城外的长街已积了半尺深的水,百官车马自各坊赶来,车轮碾过水面,溅起大片泥浆。承天门下灯火通明,守门禁军披着蓑衣,甲胄上全是水珠。内侍提灯引路,脚下却仍不时打滑,连声提醒诸位大人当心石阶。
钟鼓响过三遍,百官依次入殿。
殿门虽紧闭,雨声却仍隔着厚重门扇隐隐传来。众人朝服下摆多多少少都沾了湿气,鞋靴踏过殿中金砖,留下一道道浅淡水印。
东班最前站着定国公温礼。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朝服,肩背挺直,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分情绪。其后是兵部尚书云恒与太尉萧晟。
西班为文,中书令阮汾居首,太傅谢峥立于其后。吏部尚书霍仲得、户部尚书顾绍勋、礼部尚书谢清寺、刑部尚书张尧依次列班。新任工部尚书王怀章则立在六部官员之间。
王怀章出身太原王氏,原任工部侍郎。卢谦乞骸骨离京后,他才接掌工部不过数月。论起亲缘,他的父亲正是温玉祖母的兄长,故而他与温礼乃是正经表兄弟,只是朝堂之上各守官职,平日并不显得格外亲近。
太初帝登座以后,先听了几件寻常政务。
礼部奏秋祭,吏部奏外官迁转,刑部又报了两桩已结的重案。殿内一切如常,只是外头雨势越来越大,偶尔有风撞在殿门上,发出沉沉闷响。
待户部官员方退回班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值殿内侍快步进来,跪地禀道:“陛下,河东道蒲州八百里急奏。”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一个驿使被两名禁军扶进殿中。他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蓑衣还在往下滴水,脸色冻得青白,跪下时两腿一软,险些伏倒在地。
“河东道蒲州急报——”
“连日霖雨,汾水暴涨。汾阴旧堤昨夜决口,水淹三乡,民舍田地多有损毁。上游雨势未歇,河水仍在上涨,请朝廷速发粮米、木石与人夫救急。”
奏折很快送到御前。
皇帝低头看了片刻,眉目渐渐沉下去。
“王卿。”
王怀章立刻出列,躬身道:“臣在。”
“汾阴堤防如何?”
王怀章显然早已听清急报,略作思量,便道:“回陛下,汾阴一段多是旧堤,虽于三年前补修过,却只加固了南侧。如今雨势不止,上游河道又有壅塞,若不能尽快开渠泄水,决口只怕还要往北扩。”
他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臣请立刻调都水监熟悉蒲州河势的官员赶赴河东,再从邻县征发木石、草袋,加筑副堤。同时调船只入灾区,先救受困百姓。”
皇帝点了点头。
“河工与船只,朕已命人先行清点。”
王怀章微微一顿。
“陛下已有安排?”
“白忡数日前已经去了蒲州。”皇帝将奏折放下,语气平淡,“他原是奉旨核点当地户籍、役夫及仓粮,如今正好可就地调度。”
此话一出,王怀章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蒲州正式告急,是昨夜之事。
白忡却在数日前便已经抵达河东,还恰好清点了户籍、役夫、仓粮与船只。这样的差事若说是为了防备秋汛,自然也讲得通,可未免准备得太过齐全。
他下意识朝东班最前看了一眼。
温礼神色未动,连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他不说话,殿中自然更静了些。
太尉萧晟垂眼站着,面上仍不见波澜,手指却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收拢。
吏部尚书霍仲得侧目看向户部尚书顾绍勋,顾绍勋没有回头,只将目光落在御阶之下。
王怀章退回班中时,眉头已经微微压紧。
粮、船、役夫、军队。
一切都在灾报送入京城之前,先一步备好了。
太傅谢峥缓缓出列,道:“陛下有备无患,原是百姓之福。只是水患既已发生,往年修堤账册仍须查验。若有人侵吞河款,以致旧堤不固,也当严惩。”
刑部尚书张尧接道:“臣请会同御史台查办。”
皇帝一一应允。
众臣奏陈完毕,各自退回原位。照理说,赈灾、治水、调军诸事皆已有章程,此事便可暂且揭过。
皇帝抬眼看向温礼。
“姑父一直未曾开口,可还有什么疏漏?”
温礼这才自班中走出。
他先向御座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大殿里。
“户部发粮,工部治水,兵部调军,并无不妥。”
皇帝唇边略有笑意。
“既然如此,姑父还有何事?”
温礼抬起眼。
殿外又是一声惊雷,震得门窗微微发颤。
“臣只有一事不明。”
“蒲州的急报昨夜方到,白忡却在数日前便已离京。”
他停了一停,目光平静地望着御阶之上。
“陛下是如何预知,汾阴必有水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