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那日话里话外给出的处理方式显然很是不错，可即便如此，外头的流言却没有因此停歇。

一连到了九月初六，顾言仪已失踪整整五日。

先前尚只是西市几个茶摊酒肆里有人窃窃私语，说霍家新妇归宁途中叫歹人劫了去；不过两三日，那话便添枝生叶，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亲眼瞧见一辆挂着霍府牌子的青篷车出了城门；又有人说，车中女子哭喊不止，鬓发散乱，连鞋都落了一只。

还有那等无赖闲汉，借着三两杯浊酒，嘴里越发没了遮拦，竟将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编排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来。

顾家连着遣人拿了几回，霍家也暗地里抓了十余个散布流言的人。

可那些人，有的是街头混混，有的是脚店伙计，还有两个竟是平日替高门送信的更夫。

看着身份各不相干，口供却都是一般：只说有人塞了银钱，叫他们照着话往外传。再往下问，那给银钱的人生得什么模样、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竟没有一个说得清楚。

其中三人被拿进英国公府，当夜便咬破藏在齿后的毒囊，顷刻毙命；余下几个原以为只是贪财听使，待押去辨认人时，也忽有两人夺刀自尽。

众人这才明白，先头抓住的并非寻常传话人。

有些是饵，有些却是真正安插在人群里的死士。

对方并不怕霍家查，反倒像是故意留出几根线头，等人去抓；及至抓住了，线头便自己断了，除了多添几条人命，竟什么也问不出来。

顾、霍两家为此忙得昼夜不宁。云家那边也派了人来，虽未明言，态度却比前几日更谨慎。阮家与萧家表面上不曾插手，只暗中留意京中各处动静。

可兰陵萧氏先前已经叫人查过三回账房、搜过两遭铺子，此时再看顾、霍两家接连出事，便再无人敢将那几回查问只当作寻常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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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未时过半，樊楼临街的三层雅间里，早已垂下了竹帘。

楼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堂中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座便静了一半；跑堂的伙计托着食盘穿梭来去，碗盏相碰，混着街上车马声、商贩叫卖声，一阵高、一阵低。

到了三层，却只听得见极淡的一层响动，隔着厚重门帘，倒像是远处潮声。

这雅间甚是宽敞。

正中摆着一张四方黑漆大桌，三面设席，近门的一面空着，留给伙计上菜添茶。临窗处又设了一张窄些的长案，原是供客人临窗写字作画的，此时却已被各色文书铺了大半。

顾言念正立在案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朱柿色窄袖短襦，外罩一层绯红轻罗半臂，衣缘用赭金丝压着细密的忍冬纹；下头是一袭石榴色高腰长裙，裙摆未绣繁花，只在襕边缀了两道暗金云纹。

这样一身鲜亮颜色，原最衬她明艳的眉眼。

只是她右肩有伤，厚厚缠着几层细布，外头虽有宽袖遮掩，肩头仍略显僵硬。右臂不能使力，只能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支细毫，在长安坊图上勾勾画画。

她原就不惯左手写字，今日心里又急，几条线画得歪歪扭扭，旁边标的字也忽大忽小。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先嫌弃起来。

长案另一侧，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郎。

她上着月白交领襦衫，外罩浅藕色纱罗半臂，下系一袭烟紫高腰长裙；肩后搭着一条淡青披帛，衣料皆是上好的，花样却极素净，只在袖缘与裙襕处绣了几枝银线兰草。

乌发挽作新妇高髻，发间斜簪一支羊脂玉凤钗。钗头雕得细，凤口下衔着一粒小小的东珠，随着她低头翻阅文书，轻轻碰在鬓边。

这便是阮循的新婚妻子，萧音。

她长顾言念四岁，生得眉长目秀，鼻梁清直，唇色略淡，面庞柔润端静。那双眼却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望人时温和清亮，并不显锋芒，却仿佛什么都瞧得明白。

顾言念与她从前不过在几家宴席上见过几回，彼此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十句。今日真正坐到一处，方知这位萧家长女不但记性极好，心思也细。

桌上那些供词原本杂乱无章，萧音只看了一遍，便能记清每个人是在何处被拿、何时收了银钱，又将顾言念漏下的两处时辰单独挑了出来。

“这三人虽说是在不同地方听来的消息，可拿到银钱的日子，却都是八月二十九。”

她伸手从纸堆里抽出三张供词，依次摆在坊图旁边。

“这一人住在西市，一人住在安仁坊，余下这个每日替人送信，行踪不定。他们既不相识，便不可能碰巧在同一日听命。”

顾言念低头细看，随即又翻出温玉带来的柜坊凭票，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银钱也是同一日兑出的。”

萧音轻轻点头：“可见有人在霍夫人失踪之前，便已安排好了。”

她说话时声气温缓，并不故作高深，只将那几张供词往顾言念面前推近了些，又伸手替她压住被窗风吹起的一角。

“你右手不便，莫总这样俯着身子。想看哪一张，我替你取便是。”

顾言念闻言，先是一怔。

她在家中时，怕大兄，逗二兄，大姐姐总不与她嬉闹，三妹妹又太喜欢与她玩笑，偏还真就少了这温温柔柔说话的……

可偏偏，她最吃的便是这一套。

先头来时原还绷着脸想案子、担忧自家大姐姐缘何消失那般时日，此时眉眼已经不自觉软了几分，顺势将手边那一叠纸推过去。

“那便劳烦萧姐姐替我找找，八月二十九前后，还有没有同永丰柜坊往来的人。”

这一声“萧姐姐”，叫得比方才亲近了许多。

萧音自然听得出来，却也不点破，只含笑应了一声：“好。”

她低头翻了几页，忽而从最下头抽出一张兑银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