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几步走到榻前,见她要起,先伸手按住她未伤的那边肩。
“靠着,别动。”
顾言念本想说一句“我没那样娇气”,抬眼却先看见他右颊那一道伤。
薄痂斜在他脸侧,原本极白净的一张脸,便像被人硬生生划破了一笔。她盯了片刻,眼底的冷意慢慢淡下去,抬手碰了碰。
温玉原以为她是要问伤势,便低声道:“不碍事。”
顾言念却没有答。
她指腹轻轻擦过那道薄痂,眉头皱得很紧。
昨日旧庄里她杀红了眼,满心只当四下皆是敌人,哪里分得清来人是谁。如今想来,温玉若不是躲得快,那一下暗器便不是擦过脸这样简单了。
“你也是。”她低声道,“明知我那时失了分寸,还往前凑什么。”
温玉看着她。
顾言念抿了抿唇,忽而往前倾了些。
她肩上有伤,动作牵得慢,温玉下意识伸手托住她背后。顾言念却只借着他的手稳住身子,凑近他脸侧,在那道伤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吻。
温玉呼吸顿住。
顾言念退开些,耳根微微泛红,却仍强撑着不肯躲开他的眼。
“抱歉。”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温玉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我知道。”
“我下次不会这般冒险了。”
顾言念看他这样,也知道他下次一定还会,她也不戳破,就坐正了笑意盈盈的看着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平日里最爱穿红,眉眼明艳,走到哪里都像一枝压不住的芙蓉。
可这会儿伤得失了血色,乌发只松松挽着,身上又只穿一件素净寝衣,倒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弱来。
偏她抬眼望他时,眼尾仍带着一点天生的红,唇边还含着笑,像病中沾了露的花,反比平日更叫人移不开眼。
温玉喉结很浅地动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递到她掌心。
“母亲给的。”他说,“宫里配的金疮药,止血生肌都好。等阿九回来,让她给你换药。”
顾言念握着那玉瓶,指尖微凉,她收得坦然,也没再同他客气,只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闻言,温玉神色淡了下来。
“不大好。”
他继续道,“外头传言,十有八九都在说霍夫人被歹人所劫。”
“这女子落在歹人手中一夜,外头便能编出十夜的话。如今霍夫人失踪已有些时候,旁人不管她究竟遭了什么,只会先议她清白还在不在。”
顾言念手指一紧。
她自然明白。
长安这些人最会拿女子的名节做刀。
大姐姐才出阁不久,又是霍家新妇,若真叫外头坐实“被山匪掳走”四字,哪怕人平安找回来,也难免有人拿她的清白说事……
到那时,活着回来的人,反倒成了最难堪的人。
顾言念脸色冷下来。
“英国公府没有替她澄清?”
“令恩先头与我说了,他们在想办法。”
温玉道,“只是这话传得太快,背后有人推着。如今贸然压下去,外头只会说顾家和霍家急着遮掩。”
顾言念撑着软枕坐直了一些。
霍廷泽是好的,又和他们家交好,自然不会对这件事坐视不理,可问题是,英国公府的大房和二房是一条心,霍廷澈是和霍廷泽一条心,又是心疼大姐姐的吗?
温玉见她腰侧牵疼,忙伸手扶住她手肘,察觉她手指仍凉,便将她扶着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别多想。”他道,“顾霍两家不会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顾言念抬眼看他,正要说话,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
“姑娘!姑娘!”
阿九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帘子一掀,她抱着裙角快步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便道:“英国公来府上了!想来是为了大姑娘的事——”
话说到一半,她抬头便愣住了。
只见榻边温玉坐得极近,手中还握着自家姑娘的手。顾言念靠在软枕上,脸上虽无多少血色,眉眼间却分明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阿九脸上一热,忙把头一低,背过身去。
“奴婢什么都没瞧见。”
顾言念:“……”
温玉倒仍镇定,只是握着她的手未松。
顾言念原本被阿九闹得有些窘,听见“英国公来了”四个字,心里却先松了一层。
霍仲得既亲自来了,便说明英国公府不会将大姐姐的事只当作二房私事,也不会任由外头那些流言一路传下去。
阿九背着身,嘴里却仍一口气道:“霍世子也来了!主君和大郎君已经去前院见他们了。二郎君方才也往前头去了——”
她顿了顿,又忙道:“姑娘既同姑爷说话,奴婢便不打扰了,奴婢这就退下。”
说罢,当真抬腿便要往外跑。
“阿九。”
顾言念叫住她。
阿九脚下一顿,仍背着身,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