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颊。
“这个?”
皇帝没有答,只看着他。
温玉顿了顿,才道:“路上不小心蹭着的,小伤。”
皇帝眉梢微动。
“你自幼骑马行军,连城外夜路都走得稳当,倒是如今连路也会蹭到脸上了?”
温玉便不说话了。
他这副样子,反倒更叫人起疑。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似笑非笑道:“怎么,从前在宫里摔了一跤,姑母都要叫人把石阶拆了。如今真伤了,倒不肯告诉表兄,岂是把表兄当外人?”
温玉耳根微微泛红。
“不是。”
“那便说。”
暖阁里静了片刻。
温玉站得笔直,垂着眼,像是极不愿提起。过了半晌,才低低道:“臣自陇西回来后……顾二娘子打的。”
诚然,他眼下这戏演的颇为生动,这但凡不晓得的,还真以为顾言念“欺负”了他呢。
皇帝手里的茶盏停住。
“顾二娘子?”
不是吧,那顾二娘真的是母夜叉来的?
之前流言传来传去,皇帝其实也不知道真假,但是总之,那样一闹腾,他的皇后人选肯定不能是顾二了。
当时他还觉得,是顾家不想送女儿进宫。
不曾想,竟真是这般彪悍的?
温玉点了点头。
“她为何打你?”
温玉不答。
皇帝便道:“你不说,朕如何知道是不是她无故伤人?”
温玉这才看起来有些急了,“不是无故。”
“哦?”
“是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臣说话惹她不高兴了。”
皇帝看着他。
温玉道:“顾二娘子当时心里本就不痛快,臣又没能把话说明白。她一时失手,臣也未曾防备,便伤着了。”
皇帝眉头缓缓压下。
“一时失手?”
温玉忙道:“表兄,她不是有心的。”
皇帝不语。
他大抵也能猜到,顾怀筠毕竟是顾家人,如今他给顾家和定国公府赐婚,而温玉转头就抓了顾家人,那顾二娘能不恼吗?
而温玉显然就是特意引导皇帝往这个思路去想,他站了一会儿,终究像是有些坐不住,竟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扯住皇帝袖口。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很快便松开了。
可皇帝仍垂眼看了一下。
温玉像也察觉自己失了分寸,脸色微窘,忙又低下头去。
“表兄,你可别这样。”
皇帝淡淡道:“朕还未说什么,你倒先替她求起情来。”
温玉低声道:“顾尚书如今是表兄倚重之臣,户部的事繁杂得很,诸州粮赋、转运、钱谷,哪一样不要经他的手。臣这点伤,当真不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
“再说……如今顾家大姑娘失踪,顾府上下已乱成一团。若表兄为臣去问责,反倒叫顾尚书多生牵挂,于朝中也无益处。”
皇帝听着,眼底那点笑意愈深。
这才是温伯衡。
被人伤了脸,第一件事不是叫屈,也不是计较体面,反倒想着户部尚书如今是皇帝得用之人,怕皇帝为了自己去同顾尚书生出嫌隙。
窝囊得很。
却也正合他的心意。
顾言念果然还是京中人人口中的顾二娘子。泼辣、任性、压不住脾气;哪怕赐婚已下,也能把温玉逼得这样低声下气。
若她日后再闹得厉害些,温顾两府之间自然也难有真正同气连枝的一日。
皇帝面上却只叹了一口气。
“你倒是替顾家想得周全。”
温玉低头道:“臣只是觉得,不值得。”
“罢了。”
皇帝放下茶盏,语气终于缓下来。
“既是你自己不愿追究,朕也不为难顾尚书。只是往后若她再敢如此,你不可再瞒着。”
温玉忙道:“臣谢表兄。”
皇帝看他一眼,忽而问道:“姑母近来可好?”
温玉道:“母亲近来夜里睡得不甚安稳,总说心里烦闷。父亲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换季时易伤神,叫多静养些。”
皇帝听了,便唤内侍。
“前儿个疏勒使臣所贡的那匣白檀安神香,可还在?”
内侍忙躬身道:“回陛下,尚在内库。”
“取来。”
不多时,便有内侍捧着一只紫檀小匣进来。
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四角嵌银,匣面上细细雕着缠枝莲纹。皇帝亲自打开,里头平码着数枚浅褐色的香丸,闻着有乳香、白檀与龙脑的清凉气。
“这是疏勒贡来的白檀香,太医看过,说是宁神安眠最好。”
皇帝将匣子递过去,“你带回去给姑母。夜里焚上一丸,也好叫她睡得安稳些。”
温玉双手接过,郑重道:“臣替母亲谢表兄赏。”
皇帝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温玉面前。
温玉本能地站得更直。
皇帝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语气亲近得很。
“你这人,心里总装着旁人,倒不肯替自己想一想。”
温玉抬头看他。
皇帝笑道:“日后有什么事,都来同表兄说。顾二娘若当真欺负得过分,表兄给你做主。”
温玉眼中似有一瞬动容,随即又忙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