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兄待臣这样好,臣记下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畅快,正欲叫他回去,温玉却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亲这两日身子不爽利,臣也不敢在宫中久留。臣便先回去了。”
皇帝摆了摆手。
“去罢。替朕向姑母问安。”
温玉应了一声,捧着香匣,退后两步。
将到门边时,他却又停住。
“表兄。”
皇帝抬头:“怎么?”
温玉回过身,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还有一事,臣方才忘了禀。”
皇帝道:“说。”
温玉道:“顾怀筠那条线往下查时,臣还查到大理寺卿程肃衡程大人的长子,程策,也牵连在内。”
暖阁里顿时一静。
皇帝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立时淡了下去。
温玉却仍低着头,像是不曾察觉,只慢慢道:“臣起初只当是几处旧档抄录有误。后来将程大公子经手的文书,与陇西卫中军械、粮秣旧簿对照,才发觉有几处数目与落印前后相左。”
他顿了顿。
“程寺卿为人清正,满朝皆知。臣原不信其子会牵涉其中,可那几份文书上的笔迹、印记都在,臣不敢不报。”
皇帝沉着脸,没有立刻说话。
程肃衡素来以持正闻名,凡有案情,向来不肯留情面。如今若他的长子真牵涉陇西旧案,这一刀落下去,程家便不是一句“疏忽”能遮过去的。
更重要的是,他可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
温玉等了片刻,才又道:“臣不敢擅自惊动程寺卿,故先请表兄定夺。”
皇帝半晌才道:“朕知道了。”
温玉俯身行礼。
“臣告退。”
他抱着那只疏勒香匣,转身退出暖阁。
门扇合上时,外头廊下的风声一并被隔在门外。
皇帝仍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卷宗最末那一页上。
方才还叫他觉得颇为顺心的“顾怀筠”三字,此刻旁边却压着另一个名字。
程策。
-
温玉出了太极宫,面上仍是那副沉静温顺的模样。
守在廊下的内侍见他出来,忙躬身送了一程。他只略略颔首,怀里抱着那只紫檀香匣,步子不疾不徐,沿着长廊往外走去。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才抬眼望了一眼身后。
宫门外人来人往,禁军甲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旁两个随从打扮的人正低头说话。
若换作旁人,只当是哪家官员的仆从候在此处;温玉却只扫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乃是皇帝近来常遣在外头走动的人。
他神色未动,只抬手接过缰绳。
“回府。”
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踏开宫门前的青石路,直往定国公府而去。
一路上,温玉都不曾回头。
他骑得不算快,过朱雀街时还特意放缓了些。街上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皆各自忙碌,见是定国公府的马,便自觉往两旁避让。
温玉一路回府,进门时照例由前院下马,将那匣疏勒香交给候着的管事。
“送去正院,给母亲,便说是陛下送的。”
这香有没有问题,温玉不知道,至于怎么处理,便全都由母亲定夺了。
管事忙应:“是。”
温玉又问:“父亲可在府中?”
“国公爷午后去了营里,尚未回来。”
温玉点了点头,便往自己院子去了。
他进院时,外头跟着的眼线也只看见世子爷回了房,半晌未出。院门一合,里头丫鬟小厮照旧进出,不多时又有厨房送了热汤与点心来,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
谁也不曾留意,西厢后头那扇平日少开的窗子,悄无声息地开了一线。
温玉换下深青锦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窄袖常服,将头发束得更紧些。他自后院翻出,踩着墙边一株老槐横生的枝干,借力掠上墙头,又沿着后巷屋脊绕了一段路。
-
定国公府与顾府隔着两条坊巷。
他避开正门,绕到顾府后街时,天色已微微偏西。顾府外头的车马比往日多些,门房处进出皆是神色匆匆的下人,后巷却安静得很,只余一墙竹影随风轻晃。
温玉抬头看了一眼湘竹院的方向。
他不是第一回来了,知道院墙后头有一株高大的老桂树,枝叶伸得极低。温玉翻墙而入,落地时只带起几片枯叶,连枝头雀儿都不曾惊动。
湘竹院内静得很。
檐下竹帘半卷,窗纸透着一点淡黄的光。院中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角煎药,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浮着苦涩的药味。
温玉绕到窗下,先侧耳听了片刻。
屋里无人说话。
他抬手推开一线窗扇,身子一侧,便无声翻了进去。
屋内熏着浅淡的安神香。
顾言念侧躺在榻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衾。她今日未曾梳妆,乌发散在肩后,只松松用一根玉簪挽住。
脸色比平日白了许多,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偏那双眼仍亮得很,正盯着帐顶一处纹样出神。
昨日旧庄里杀的人太多,她肩上、腰侧皆有伤,又一路奔波,夜里虽勉强撑着,到了今日便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
昨夜顾衍修与顾衍成来过一趟,告诉她顾言仪所牵涉的人绝非寻常山匪,背后还有旁的势力。二人说得不多,只让她安心养伤,不许再乱动。
顾言念嘴上应得好。
心里却已经把昨日旧庄里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来回过了数遍。
正想着,窗扇忽然轻轻一响。
她眼神骤然一冷,手已下意识往枕边摸去。
可她才一动,肩头便牵得发疼,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下一瞬,温玉已从窗边走近。
“别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言念一愣,随即便要撑着坐起来:“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