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马车在一间香药铺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楣上只悬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沈记香坊”四字。门口摆着几只晒香料的竹簸箕,里头檀香、甘松、零陵香与新晒的橘皮混在一处,闻着清而不腻。
阿九先下车,扶三人进门。
一个穿青布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在柜后整理香丸,见她们进来,先是笑着迎上前。
“几位娘子可是来看新到的南香?”
霍廷澜依着先前说好的话,随口应道:“听人说你家新到了一批岭南的沉香,我这位姐姐最爱这些,便带她来瞧瞧。”
那妇人笑道:“那几位可来得巧。二楼还留着几匣未拆,正好请娘子们上去细看。”
顾言念抬眼望向楼梯。
楼上临街的窗扇半掩着,从那里望出去,恰能看见斜对面那间旧染坊的前门。
染坊门板紧闭,墙皮斑驳,门前连半个人影也无;若非李峥岳先前说过,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间荒废铺子后头,竟藏着人。
三人随那妇人上了楼。
二楼只一间小室,窗边摆着几只香炉,案上陈着各色香丸、香饼与绢袋。妇人将一匣沉香推到顾言念面前,笑道:“娘子慢慢看。楼下还有客人,小妇人便不打扰了。”
待门扇合上,屋中静下来。
霍廷澜立刻走到窗边,借着挑香的姿势往外望。
“前门没有动静。”
云行歌也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后巷呢?”
顾言念没有立刻靠窗。
她坐在案边,指尖拨着一枚香丸,强迫自己慢下来。可那沉香丸在她手里转了半晌,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片刻后,霍廷澜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有人出来了。”
顾言念猛地起身。
窗外,旧染坊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挑水模样的汉子提着两只木桶出来,脚步不快,像极了寻常做粗活的人。他走到巷口,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往四下看了一眼。
霍廷澜眉头一紧。
“这人不像挑水的。”
顾言念也看出来了。
那人肩背过直,提桶时手腕稳得过分,目光从街上扫过时,更不像一个只管生计的杂役。
正此时,楼下忽有极轻的脚步声。
阿九在门外低声道:“二姑娘,赵管事递了消息。”
顾言念立刻转身:“进来。”
阿九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纸卷。
“李公子的人说,后院里至少有四个守着的。方才进去的车已经空着出来了,人未随车走。另有一名妇人自后门送进去一只食盒,食盒里像是两人份的饭菜。”
云行歌脸色一下白了。
“两人份……”
顾言念呼吸微滞。
霍廷澜握住窗棂,低声道:“堂嫂很可能还在里面。”
她走到窗边,只隔着半扇窗看出去。旧染坊门前依旧安静,那挑水的汉子已拐进另一条巷子,街上行人来往,谁也没有留意这边。
“等。”她道。
霍廷澜回头看她。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人留在这里。”顾言念压低声音,“这地方只是暂避。若真要把大姐姐带走,总还要再动。”
云行歌点了点头,手却已经悄悄按在腰间长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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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片刻,侧门果然再度开了。
先出来的是方才那名汉子,站在巷口左右望了一阵。紧接着,两名身量粗壮的妇人扶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出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壮汉。
那女子披着灰斗篷,步子很慢。可斗篷下露出的一截藕荷色裙角,叫顾言念脸色骤然白了。
“大姐姐。”
云行歌几乎要冲出去,被顾言念一把按住。
顾言仪被半扶半挟地送上马车时,左手似乎挣了一下,腕上白玉镯从斗篷里露出来,日光一闪,便又没入车帘之后。
霍廷澜咬紧牙关:“真是堂嫂。”
顾言念眸色沉下去。
“我们走。”
三人动作利落自香药铺后门下楼,却没有立刻追上去。那辆马车仍在坊间缓行,车夫不紧不慢,前后有人随行。
顾言念与云行歌、霍廷澜各自上马,只隔着两条街远远缀着,借着行人、车担与街巷遮掩身形。
一路到了西坊门外,前头马车才忽然提了速。
车夫扬鞭,灰帘马车冲出城门,直往西郊去。
三人同时催马跟上。
可那些人像是故意把他们往窄路引,起初三人还能并行。待出了官道,马车却忽然舍了平坦大路,往西边一条荒僻小道拐去。
那路傍着土坡,车辙深浅不一,碎石与枯草铺了满地,灰帘马车颠得厉害,竟也不曾慢下半分。
顾言念抬眼望去,前头再往里便是连绵荒坡,马蹄声一远,很容易失了踪迹。
她当即勒马,低声道:“阿九,牵着马从下头跟,不必近。”
阿九应声。
顾言念与云行歌翻身下马,借着坡脚几株枯树遮掩,径直掠上高处。
两人身法都轻,踩着乱石与草根往前,不过片刻,便已越过一段陡坡。俯身往下看时,那辆灰帘马车仍在小道上疾行,车帘被风吹得一角一角地扬起。
霍廷澜也跟着弃马追来,只是她长于弓马,轻身赶路终究不及二人。她追过两道坡,已被远远落在后头。
顾言念回头看了她一眼。
霍廷澜扶着树干喘了口气,抬手朝她们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