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怔。
长安城里谁不知皇商李家。
只是樊楼背后是不是李家的产业,向来无人明说,众人也只当是个心照不宣的猜测。她更从未见过李家如今真正主事的人。
不曾想如今竟见到了。
李峥岳见她神色,便知她只想到了李家,还未想起别的。
他顿了顿,道:“家母姓顾,单名一个绾字。”
顾言念这才恍然大悟。
顾绾,是她祖父最宠爱的王姨娘的女儿,也是她的姑姑。
她年幼时也曾见过这位姑姑一两回。
那时自己还小,只记得姑姑温柔,逢年节总会送来绫罗、香囊和蜜饯。后来姑姑远嫁扬州,便极少回长安,再后来,顾家便很少有人提起了。
原来眼前这人,竟是姑母家的表兄。
“原来是李表兄。”
李峥岳轻轻点头。
他并未提及母亲已经去世,也没有借这层亲缘让她为难。只是抬眼望向后巷,语气沉稳如旧。
“人既是在这里不见的,我会查。”
顾言念道:“我想进去。”
“你进去也查不出什么。”李峥岳道,“这里的脚印、车辙早被货车和挑夫踩乱。且你一进去,前堂便会知道顾家女眷在樊楼失踪。”
云行歌蹙眉:“那便什么也不做?”
“不是不做。”
李峥岳侧过身,吩咐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的两名随从。
“赵其,去东市南口。今晨从后巷出去的车,凡是临时换过车夫、换过牲口、换过车帘的,都记下来。”
“文旭,去车马行与平码头。不要问人,只看哪几辆车的出入与货单对不上。”
“再叫账房以清点货账为名,暂缓后门出货。后厨、库房、马厩的人,一律留在楼中核账。”
“前堂照常。”
他说到最后四字,语气仍平静,却让在场人都明白了其中深意。
樊楼里坐着太多不该惊动的人。
此刻一旦封楼、报官、闹大,不出半日,满长安都会知道英国公府二房少夫人在樊楼失踪。
那时旁人会如何议论,霍家如何应对,顾言仪又是否还来得及被找回来,便都难说了。
顾言念指尖收紧。
李峥岳转头看她。
“对方若还在盯着这里,最想看到的便是你们乱。”
“二娘子与云姑娘照常上楼坐一坐。春杏随侍。旁人问起,只说你们听闻樊楼新出了点心,过来尝尝。”
云行歌张了张口,到底没反驳。
顾言念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是对的。
自己和行歌若继续满楼乱找,只会叫对方知道顾家已经察觉;而樊楼里人来人往,消息比风走得还快。
“好。”她终于道,“便依表兄所言。”
李峥岳抬手示意一旁的管事。
“带二娘子和云姑娘上三楼,临街那间静室。”
管事忙应下。
顾言念随他往前堂走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道了句:“多谢表兄。”
-
临街的静室极宽敞,窗外正对东市长街。楼下人流如织,车马、叫卖、笑语混成一片,远远望去,仿佛长安仍是那个最安稳、最繁华的长安。
顾言念却只觉吵得人心烦。
阿九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守在门外。顾言念低声吩咐:“你去英国公府附近看着,别叫人察觉。若霍三娘出来了,便把她请来樊楼。”
阿九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不多时,跑堂送了茶与新出炉的桂花酥进来。
那桂花酥做得极精细,酥皮层层叠叠,入口便化,里头的桂花蜜甜而不腻。顾言念本无心吃东西,只是等得实在焦躁,端着茶盏坐了半晌,竟不知不觉吃了两块。
云行歌见她又去拿第三块,忙按住她手。
“阿姐,你一早什么都没吃,这会儿急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顾言念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糕点,忽然便没了胃口。
她把糕点放回盘中,勉强喝了口茶。
又过了片刻,腹中却隐隐发胀。顾言念不愿叫云行歌担心,只抬手在小腹上揉了揉,仍望着窗外出神。
云行歌却看见了,神色一紧。
“阿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顾言念摇头:“没事,许是吃多了。”
“我去叫人拿些杏子来。”云行歌说着便起身,“樊楼既能做出这般糕点,想来总有消食的果子。”
顾言念还未来得及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阿九的声音低低响起:“三娘子,请。”
门被推开。
霍廷澜一身窄袖胡服,像是匆匆赶来的,鬓边碎发都未及理好。她一进门便先看见顾言念坐在窗边,脸色发白,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云行歌又正要出去取杏子。
霍廷澜脚步猛地一停。
她目光在顾言念、云行歌和那盘已经少了大半的桂花酥之间转了一圈,脸色瞬时变了。
“念念?”
顾言念抬头:“澜澜——”
霍廷澜已经几步走到桌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好啊!”
她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怒气。
“我就说温玉那厮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原来背地里竟做这种事!”
“你们还没成亲啊!他就……他就……就让你有了身孕?!”
“真是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