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与云行歌赶到樊楼时,日头已升得很高。
樊楼门前车马不绝,楼内酒客满座。桂花酥刚出炉,甜香自后厨飘出来,混在酒气与人声里,热热闹闹地漫了一整层。
春杏所说的青帷马车仍停在街边。
两个婆子守在车旁,见春杏回来,忙迎上去,待瞧见顾言念与云行歌,眼里顿时有了盼头。
“还是没找到吗?”顾言念问。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奴婢们把一楼都问过了,没见着大姑娘。”
顾言念抬头望了一眼樊楼。
她没再多问,径直进门。
堂中一位掌柜正拨着算盘,见几个衣饰贵重的年轻女郎进来,虽不知身份,也忙堆起笑迎上前。
“几位娘子,是用饭,还是取点心?”
顾言念道:“今晨有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夫人,在此等一匣桂花酥。她身边本有个丫鬟,后来那丫鬟离开片刻,再回来时,那位夫人已不见了。”
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先顺着她的话细想,才迟疑道:“娘子说的……可是一早来临窗坐着的那位夫人?”
樊楼每日里食客看客多如流水,但掌柜的亦是人精,尤其是顾言仪是一大早就来坐着等糕点,印象自然要深些。
顾言念点头。
“她后来去哪了?”
掌柜为难地皱起眉。
“小人实在未曾留意。今晨人多,后厨又催着出点心,小人只记得她等了许久,后来似乎有人在她桌前停过一阵。至于说了什么、何时走的,小人却说不上来。”
云行歌往那临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桌上茶盏尚在,茶水早凉透了。若顾言仪是自己起身离开,至少该吩咐春杏一声;可她什么也没留下。
顾言念问:“那人是男是女?”
掌柜想了半晌,摇头。
“隔得远,只瞧见像是个妇人。穿得寻常,瞧着像哪户人家出来办事的妈妈。”
一旁端着食盘的小二听了,脚步却慢下来。
他似乎想起什么,忍不住插了一句:“小的记得,那妇人先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后来才过去同那位夫人说话。说完以后,那位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便跟着她往后头去了。”
顾言念眸色一沉。
“后头?”
小二连忙点头,又有些不安:“小的没敢多看,只瞧见她们拐进了后院那边。”
掌柜忙道:“后院是后厨、库房与送货处,客人平日很少去。”
云行歌已经抬步往后走。
顾言念却先看了春杏一眼:“你留在这里,再把今晨大姐姐坐的位置、穿的衣裳、带的东西同他们说一遍。”
春杏忙点头。
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
几名伙计正搬着木箱,后厨蒸气尚未散尽。再往里,便是一条通往后街的窄巷,地上尽是送货车马压过的泥痕,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今晨留下的。
云行歌站在巷口,低声道:“阿姐,若人从这里出去,去处可就多了。”
顾言念没有答话。
她只看着那条巷子。
有人知道春杏离开了,知道顾言仪独自坐在前堂,也知道怎样把人不惊动旁人地引到后院。
这背后的人,是冲着谁来的?
越想越不对劲,顾言念抬起脚正要往巷中走去,库房方向却先有人迎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见她们衣饰不凡,先拱手行了一礼,才陪着笑道:“两位娘子,里头是后厨、库房和卸货的地方,今日晨间的货还未清点。外人怕是不好进去……”
云行歌本就心焦,闻言便沉了脸。
“人是在你们楼里不见的,难不成我们还不能进去看一眼?”
那管事额上冒出细汗,仍不敢松口。
“姑娘恕罪。樊楼里每日进出的客人、货物、车马太多,后头又连着库房和货道,实在不是随意能进的地方。”
顾言念眸色冷下来。
她知道对方说得有理,却也知道,大姐姐若真是从这条巷子被带走的,眼下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再也找不回来的可能。
“若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呢?”
“顾二娘子若一定要进去,自然无人敢拦。”
一道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顾言念微微一顿,回过头。
来人缓步穿过廊下阴影。
他穿着一身深青圆领袍,衣襟平整得近乎没有半丝褶皱,腰封、革带、护腕亦皆束得齐齐整整。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身量高,肩背平直,步子稳而不急。眉骨上方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是旧年留下的,细得不细看便察觉不出。
那管事立刻退到一旁,低头唤了一声:“公子。”
顾言念不认得他。
可他显然早已听见前堂动静,知道她是谁。
他先没有看她,只走到巷口,垂眼看了片刻地上杂乱的车辙与泥痕,才问那管事:“今晨后门进了几车货?”
“回公子,六车。”
“从辰时到巳时,可有临时添进来的车?”
管事一愣。
“这……小的记得没有。”
“记得没有,不作数。”
青年声音不重,却叫那管事腰背一僵,“去把今晨后门的货单、车牌、领货签、草料册都取来。后厨、库房、马厩今日当值的人分开叫去偏厅,一个一个问。”
“是。”
管事应声而去。
青年这才转过身,望向顾言念。
“顾二娘子。”
顾言念蹙眉:“公子认识我?”
“方才在前头听见了。”他答道。
顾言念看着他:“敢问公子是?”
“在下李峥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