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厮们早被屏退,屋内一时安静,只留下顾言念温玉二人。
顾老爷子大抵是真的没想到,到老到老,还能被早已出了五服的顾家亲戚联合外人坑一遭。
此次若不是顾言淑察觉端倪,又有温玉、顾言念二人在,那顾家这所谓的“通敌”是不是就板上钉钉?
就算这件事最后能被压下去,但对于顾家,对于世家,有个这样的名声总是致命的,到时候别说二儿子和三儿子过不好,恐怕连大儿子都不得不辞官还乡。
顾老爷子胸口起伏了两回,才将那口气压下去。
他抬手,朝顾言念招了招。
“念念,到祖父这边来。”
顾言念原同温玉挨得近,闻言微微一顿。她看看祖父,又看看温玉,到底还是起身走过去,挨着顾老爷子坐下,低声道:“祖父,您别动这样大的气。”
顾老爷子没有应她,只抬眼看向温玉。
“定国公戎马半生,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老夫敬他,也敬温家这些年未曾失过的分寸。”
他顿了一顿,语气仍平平的。
“温世子到顾宅来,本该好生款待。只是这两日家中事多,倒叫世子看了场笑话。”
自然自然,顾老爷子早在见温玉第一回时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什么侍卫王伯衡,自家孙女跟前何时有过侍卫,只是他看小年轻们演得起劲儿,也没开口戳破,只让人多加关照,不要苛待了随行人等。
温氏本也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当年定国公发妻早逝,又续弦公主的事是颇受人诟病的。
一则,世家素来看不起皇族,只觉得温氏此举是背叛。
二则,二则是世家和皇族的血脉,他们又将如何去看待?
该将他视作皇族的爪牙?还是世家的内应?
顾老爷子离开朝堂多年,已不大清楚这些其中纠葛,故而他如今看着温玉,心中自然是复杂的。
但温玉对老爷子是全然敬重,他闻言起身,朝顾老爷子深深一揖,行的是晚辈礼。
“老爷子言重,晚辈将念念视作妻子,自然不会对顾家的难处坐视不理。”
“此案,顾家只需交顾怀筠一人。”
顾老爷子抬眼。
温玉道:“顾怀筠借顾氏远支之名,在京中替人行事,罪证已在。顾家再出一笔钱粮,名义上补西北军需,便足够给陛下一个交代。”
“余下的,晚辈来办。”
顾言念不由看向他。
诶,短短这一段时间,他就想好要怎么做了?
温玉神色平静,声音却沉了些。
“周平已有人盯着。郭子寒坠崖不见,生死未明,他先前做过的事,总要有人来认。”
“至于程家——”
他顿了顿。
“大理寺卿程肃衡为官清正,可他长子程策,却未必如其父。”
大理寺卿程肃衡,寒门出身,得先帝拔擢。
他膝下三子,长子程策,如今三十有三,早已入仕;次子程箫,今科榜眼,尚未选定官职;而那幼子程筑才十三岁,仍是个孩子,不足为虑。
顾老爷子目光微沉。
说起来,放眼整个朝廷,三品以上,寒门出身的,不过也就一个程肃衡。
但程肃衡此人,说好听了时为官清正,说难听了,就是六亲不认。
顾老爷子还在朝为官时,就见过此人的做派,也晓得他不是个会徇私枉法的,故而他顿了顿,开口道:“程肃衡若知程策所为,未必会护他。”
这是实话。
温玉点了点头。
“程肃衡不会护他,正因如此,晚辈才要将证据做得更实些。”
“顾怀筠经手的卷宗、周平手里的旧档、郭子寒往来的人证,都会一一落到程策身上。待程肃衡知道,他便是想护,也无从护起。”
顾老爷子听罢,沉默片刻。
这小子的意思,是要把大罪都扔到程策身上。
他自认是个护短的,即使那顾怀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真做错了事,可要如何惩罚,该有他们顾家内部裁夺,而不该是皇帝决断。
不过嘛......程肃衡若亲自将程策押入大理寺,此事便不只是顾家洗清污名,更是大理寺自断一臂。皇帝纵然想借这桩事试探顾家,最后拿到的,也不过一个顾怀筠和一笔边饷。
真正折进去的,却是程家。
这笔账,倒不算亏。
顾老爷子终于长舒口气,忽然觉得面前这小子看起来顺眼了不少,他没直接回应,只是将案上那些密报一张张理齐,压进乌木匣中。
“老夫是老了。”
“陇西这一亩三分地,我还能替他们守着。京中那些弯弯绕绕,却不是我这个退下来的人该插手的了。”
他将木匣往前推了推。
“这些东西,你们收好。回京之后,先交给绍勋。”
“他在户部多年,京中哪一条路该走、哪个人该防,叫他同你们一道商量。”
话是这么说,可已是默许的意思。
顾尚书虽是顾家如今品阶最高的,可举凡族中大事,到底还是要听取老爷子的意见,如今老爷子松了口,接下来一切也都好办了。
温玉双手接过木匣,郑重道:“晚辈记下了。”
顾言念见祖父终于松了口,忙往前挪了半寸,先瞧了瞧祖父的脸色,才笑盈盈地道:“好啦好啦,如今也算皆大欢喜。祖父可别再皱着眉头了,小心又多长几条皱纹。”
顾老爷子原还端着神色,闻言抬眼看她。
顾言念一双眼弯弯的,脸上还带着些方才未褪尽的倦色,却偏要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哄他。
顾老爷子到底没绷住,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且瞧瞧,人还没嫁呢,胳膊肘便先往外拐了。”
顾言念也不躲,只挑了挑眉,笑道:“哪里是往外拐?”
她侧过脸,看了温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