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我将外头的人,往咱们顾家里拐。”
温玉站在案前,原本还捧着那只乌木匣,听见这话,耳根微微一热,却仍规规矩矩地低着眼,没有贸然接话。
顾老爷子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温玉,终于笑出声来。
屋里方才压着的那股沉气,也叫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顾老爷子松开顾言念的手,慢慢靠回椅背。
“罢了,这几日你们也累得够了。眼看中秋将近,便不必急着回京。”
他看向温玉。
“八月十五,顾家设家宴。世子若无旁的要紧事,便留下来,过了中秋家宴再走。”
顾言念立时抬眼去看温玉。
温玉自然看见她眼中的期盼,沉默片刻,便将乌木匣抱在手中,朝顾老爷子郑重一揖。
“伯衡谨遵祖父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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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正中秋。
隽溪的月,比长安的月低些,也亮些。
入夜后,天边连一丝云影也无,圆月自西边山脊上缓缓升起,照得顾氏祖宅的粉墙乌瓦都像浸了一层淡银。
前院廊下早挂起了数十盏纱灯,灯骨用细篾扎得齐整,外头糊的是素绢,灯面上或绘桂枝,或绘玉兔,风一过,灯影便在青砖地上轻轻摇开。
正厅里的家宴已用了大半。
顾家这一年中秋,难得比往年齐整。
顾老爷子坐在上首,崔老夫人陪在左侧,王姨娘略靠后些;顾二爷、谢氏坐在东边,顾三爷、裴氏坐在西边。
再往下,便是两位归宁的姑奶奶。
大姑母顾离,是顾老爷子与崔老夫人的嫡长女,嫁在关陇李氏支脉。她的夫君李崇谦如今任陇西别驾,为人斯文端谨。
顾离眉眼肖母,坐在席间时话并不多,只是照看几个孩子、替崔老夫人添茶布菜,举止稳妥。
二姑母顾瑶,则嫁与漠北覃氏旁支。
夫君覃景肃任陇西都尉,常年掌着关陇军务。
她比顾离爽利得多,今夜穿一身靛青窄袖褙子,鬓边只簪一支银钗,笑起来眼角仍带几分年轻时的明亮。覃都尉坐在她身边,肩背宽阔,言语不多,却同三爷说得上几句盐道、马市上的旧事。
两家都带了孩子回来。
小的年纪尚幼,先前坐在席上还拘束着,后来见长辈们神色松快,便也渐渐活泛起来,几个孩子挨在一处说话,偶尔压不住笑声,又忙拿帕子遮住嘴。
下首的小辈原也未曾分得十分死板。
顾衍衡、顾衍和、云承简并温玉坐在一侧,几个年纪相仿的李家、覃家郎君陪在旁边;顾言念、顾言静、顾言淑则同两家的表姐妹坐在另一侧。
顾言淑的事情以后,温玉的身份虽没大肆宣扬,但顾家的几个还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
顾衍和先前还怕他拘束,席间特意寻了两回话同他说。
温玉答得不多,却句句得体。顾衍衡偶尔开口问一句关陇军中旧事,他也并不端着世子的架子,只略略说些边塞行军的见闻。
云承简在旁听着,时而替他添一句,席间气氛倒比先前更松快些。
顾言念这头原本同顾言静说着话,眼角余光却总不自觉往温玉那边飘。
她自己未曾察觉,顾言静却早看在眼里,只含笑替顾言淑夹了一筷子藕片,什么也不说。
席上桂花糖藕、螃蟹、炙羊肉都已用得差不多,丫鬟们撤去大盘,只留下几样果子、月饼与温酒。廊下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桂树上新落的香气,几个小辈早已坐得不甚安稳。
顾衍和最先按捺不住。
他原还端着酒盏,眼睛却已往外头月台望了不知多少回。那边早有人摆好了铜壶与木箭,只等席散,便能热闹起来。
顾老爷子瞧见了,搁下手中酒盏,慢慢笑了一声。
“一个个屁股底下像生了钉子似的,还坐得住么?”
顾衍和被点了名,忙起身拱手,嘴上仍笑:“祖父明鉴,孙儿不是坐不住,只是想着今年人齐,后园那只铜壶怕也等急了。”
满席人都笑。
谢氏隔着桌子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顾衍和却半点不怕,笑着将酒盏搁回案上。
“我若不说,祖父怕还舍不得放咱们出去呢。”
顾老爷子听了,抬手点了点他,倒也没真斥责,只道:“既惦记着,便去罢。年年都要玩这一遭,偏你们每年到了这时候都跟头一回似的。”
他又看向下首一众小辈,声音缓了些。
“只是今年人多,莫要各自逞强。铜壶、木箭都在后园月台上,仍照旧例,两人一组,男女不拘,抽着谁便同谁一处。赢的取彩头,输的替满院人挂灯。”
顾衍和早等着这句话,闻言第一个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瞧壶摆得正不正!”
几个年纪小些的表兄妹也跟着起身,席间椅脚轻响,原先压着的笑声一下子浮了出来,热闹得很。
顾言念本也要跟上去,才走到厅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温玉还站在原处。
席上人已散得差不多,顾衍衡正同云承简往外走,见温玉未动,也只略略侧目,并不催他。
温玉站在灯下,沉青色衣袍衬得人愈发清挺,手里还端着方才未曾喝尽的半盏温酒,神色安静,像是当真只打算留在厅中陪长辈们坐一坐。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唇角轻轻一挑,转身便又走了回去。
“温伯衡。”
温玉抬眼看她。
顾言念走到他面前,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盏,随手替他搁到一旁案上,随后一把攥住他手臂,拉着便往外走。
“还杵在这里做甚?走啊。”
温玉被她拉得往前迈了半步,却仍故意问道:“你们顾家的热闹,我去做什么?”
顾言念脚下未停,她没立刻开口,只是觉得温玉此举有些幼稚——分明不过就是想要她说些漂亮话请他而已,她一面揶揄此人真是难伺候,又一面回头瞪他。
“什么你们我们?你都是我的,还同我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