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耳根微热，按着衣襟的手竟一时未松。

顾言念见他不答，索性又往前挪了半寸，仰头看他：“怎么？你昨夜替我办了一夜的事，我留你睡一会儿，倒成了唐突你了？”

温玉垂眸。

她眼底乌青未消，偏偏还强撑着精神同他逗趣，手指攥在他袖上，一点不肯松。

他想起昨夜她在山上受了那样大的惊，今晨又整夜守着顾言淑，若此刻再同她讲这些规矩，倒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

只得低声道：“不许胡闹。”

顾言念眼尾一弯：“我何时胡闹过？”

温玉看她一眼，到底没有戳破。

他解了外袍，叠在榻边矮几上，只着一身月白中衣，仍隔着一层被子躺在外侧。

顾言念却极自然地往他怀里钻去，枕着他臂弯，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肩上。

温玉僵了僵。

顾言念闭着眼，声音已带了浓浓倦意：“温伯衡，你别乱动，我很困。”

温玉低声道：“且安心睡吧，我不乱动。”

“那便好。”

她说完，像终于放下心来，没一会儿呼吸便渐渐匀了。

温玉原本是并无睡意。

他望着帐顶，耳边是顾言念浅浅的呼吸，心里却仍盘着周平、郭子寒、青崖寺与那只木盒里的诸般线索。

可熬了一夜，到底也支撑不住，片刻后，手臂微微收紧，竟也在她身侧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巳末。

窗外日光已透过竹帘，落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院中有丫鬟轻声走动，又有小槐隔着门帘问了一回，见里头无人应，便悄悄退下去，不敢扰人。

顾言念醒来时，榻外已空。

她伸手摸了摸身旁，还留着一点余温，便知温玉起来并未多久。

她披衣下榻，才洗了把脸，便见阿九捧着一个漆盘进来。盘上压着几张密封的纸笺，另有一只乌木小匣。

阿九压低声音道，“这是世子让奴婢给您的。”

顾言念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几页纸。

她进里间时，温玉正坐在窗下书案前。

他已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发冠收得端正，只是眉间仍有些倦色。案上摊着几份密报，旁边还放着一碗未动的清粥，显见是忙起来便忘了吃。

顾言念抱着纸笺走过去，也不问他可不可以，径直坐到他腿上。

温玉正在看一封由西北递来的书信，被她这样一压，手中笔险些歪出一笔。

“念念。”

顾言念顺手环住他颈子，理直气壮道：“一起看。”

温玉想说她不要那么胡乱撩拨，话到嘴边，却见她方才睡过一觉，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心中那点无奈便散了。

他一手环住她腰，免得她坐得不稳，另一手将信纸摊开。

“沈砚顺着周平的人查下去，已找到了三处落脚点。”

温玉道，“一处在旧马市后街，一处在城南货栈，还有一处，是顾家外院一个管事替他们遮掩的。”

顾言念神色一敛。

“顾家的人？”

“严格而言，并非是顾家的人。”温玉道，“只是借着顾家的门路吃饭，替外人开方便之门。”

顾言念接过一页账目，细细往下看。

周平、郭子寒、旧马市的牙人、外院采买、商路驿站……名字一层层牵下去，到了最后，却出现一个极陌生的名字。

顾言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

“顾……顾怀筠？”

温玉看她：“你认得？”

顾言念想了半晌，才迟疑道：“好像听过。可我不认得。”

她回头看温玉，眉间全是疑惑。

“顾家还有这么个人？”

温玉将那页纸翻过来，指尖在上头点了点。

“你祖父曾祖父有一位庶弟。那一支后来迁去京畿，隔了几代，又分出旁房。顾怀筠便是那一房的后人。”

顾言念则是一脸懵。

她把那张纸举得近了些，仿佛多看两眼，便能从那两个字里看出个熟人来。

可她想了半日，只记得顾家族谱年节时摆在祠堂供桌上，乌沉沉一大本，翻开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除却近房几支，旁的她哪里分得清。

“曾祖父的庶弟，又分了旁房……”她慢慢念了一遍，终于抬头，“这么远的亲戚，你也能查得出来？”

自家祖父知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都说不准，更别说她了。

温玉见她当真被绕得晕了，眸中略有一点笑意。

“是他自己留下了痕迹。”

他说着，将她手中的纸页按回案上，另抽出一张写得更密的来。

“顾怀筠如今在大理寺任司直。官职不高，碰不到真正要紧的案卷，却能替人誊录旧卷、封检文书，又能借着顾氏远支的名头，在京中递帖子、托人情。”

顾言念渐渐收了玩笑神色。

温玉指着纸上几处朱笔圈出的地方，逐一同她说：“周平在陇西卫里，能碰军中旧档；郭子寒留在顾宅附近，能摸清顾家内外的人情门路；顾家外院几个管事与采买，替他们开后门、递东西、遮行踪。”

“可这些人各自只拿得到一小段。”

“若无人将顾氏旧账、陇西军档、大理寺旧卷拼在一处，再添几枚伪印、补几笔假账，便做不出那样周全的一套伪证。”

顾言念听到这里，脸上的倦意也淡了些。

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几张纸，半晌才道：“所以淑妹妹拿回来的，只是他们露出来的一角。”

“是。”温玉道，“而且是他们来不及收回去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