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念想起昨夜顾言淑满手是血、脸色煞白，却仍抱着那只木盒不肯松手的模样，心中微微发紧。

她原以为郭子寒一倒，事情便算开了个头；如今才知道，郭子寒不过是一把递到人手里的刀。

她沉默了一阵，忽而挑了挑眉。

“既然如此，你便将这个顾怀筠拿上去好了。”

温玉微顿。

“你不会怪我动你顾家？”

顾言念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这个人是哪门子顾家？”

她抬手，慢吞吞替他理了理领口。温玉的衣襟本就齐整，被她这样一拨，反倒叫她弄出一点褶子来。

“我们说他是，他便能是。只要能扯上一点关系，便当给皇帝送只替罪的羊。”

皇帝给他二人赐婚，又让温玉来查顾家的不是，不就是想让他们失和吗？

既然如此，舍弃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又确实有问题的亲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玉终于笑了一下。

顾言念立刻抬眼：“你笑什么？”

温玉低声道：“我还当你会像你妹妹一样，先捅我一簪子。”

顾言念眉梢一挑。

“我没捅过你么？”

温玉一时竟没答上来。

毕竟也不是没捅过......

顾言念见他难得吃了个闷亏，眼中便带了笑。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温玉的手却仍停在她腰间，没有松。

顾言念与他离得近，能看见他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收了。她本还想说一句“你可别以为我心软”，话到嘴边，却先静了下来。

屋中只余窗外风过竹帘的细响。

她望着温玉，声音放得很轻。

“温玉。”

“你若不害顾家，顾家便有一日真出了事，只要不是你做的，只要顾家当真有错，我也不会怪你。”

她停了一停。

“可若将来让我知道，你有心害顾家——”

顾言念的手仍捧着他的脸，语气甚至是柔和的：“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温玉垂眸看着她，眸中已换了正色，过了片刻，才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不会有那一日。”

顾言念盯着他。

温玉道：“顾家若有错，自有顾家该担的地方。可若有人想借我之手害顾家，我不会答应。”

“我既同你定了亲，便不是替谁来算计顾家的刀。”

顾言念望了他半晌，像在辨他这话里有没有半点虚处。到最后，她只轻轻“哼”了一声，靠回他肩上。

“你也要小心再小心。”

温玉低头，唇边终究还是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是。”

两人静了片刻。

温玉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道：“午后，我想去见你祖父一趟。”

顾言念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

“我陪你去。”

温玉本想叫她留下歇息，见她神色已定，便没有拒绝，只道：“好。”

-

日头还悬在半空，顾宅外院却已乱成一片。

西边夹道上摆了几条长凳，几个小厮被剥了外衣按在上头，杖子一下接一下落下来，打得皮肉翻开，血顺着凳脚往青砖缝里淌。

旁边跪着的丫鬟婆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有的被掌嘴，嘴角全是血；有的叫人拖着头发，从外院一路拖出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平日里最会逞威风的几个管事，此刻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阶，连喊冤都不敢喊得太高。

日头晒得狠，血腥气却压不住。

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躲在廊柱后头，脸白得像纸。她们只听见管事捧着册子，一条条往下问：

“谁替外头的人开过角门？”

“谁拿过账房的钥匙？”

“谁给旧马市递过帖子？”

答得慢了，杖子便又落下去。

顾宅里头，今日没有一个人敢替谁求情。

自外院往北走，声音渐渐远了。

顾老爷子的院子在祖宅最里面，院墙高，门前两株老槐长得极大，枝桠交错，半边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暑气到了这里，倒像被树影压下去几分。廊下垂着湘妃竹帘，风从槐叶间穿过去，叶子簌簌作响。

屋里已经谈了许久。

忽然，只听“砰”的一声。

一只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茶水溅开，将毯边洇出一片深色。

紧接着，顾老爷子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好一个顾怀筠！”

“好一个郭子寒！好一个周平！好一个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