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素日里入夜以后,总是前院落锁,后院掩门,除却值夜的婆子提着风灯来回走动,檐铃偶尔被风吹得一两声轻响,便再无旁的动静。
今夜却不知为了什么,先是西边一盏灯亮了,继而东厢、穿堂、祠堂前后,竟都接连挑起了灯火。
几个守夜的小丫头原还歪在廊下打盹,忽见各房妈妈披着衣裳匆匆出来,便都吓得站起身来。
只听得有人压低了声儿道:“淑姑娘回来了。”
另一个忙问:“怎么这会儿回来?”
那人往西院方向努了努嘴,声音越发低了:“念姑娘亲自扶着进来的。淑姑娘那件月白披风上,红了一大片,瞧着怪吓人的。”
这话才出口,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婆子便沉了脸。
“没规矩的东西。主子家的事,也敢拿来嚼舌头?”
众人忙噤了声,只把灯笼压低些,各自退到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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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西院里已忙成一片。
顾老夫人原要守着顾言淑不放,还是三夫人裴氏低声劝了两句,说姑娘家受了惊,眼下最怕人来人往、问东问西,倒不如先替她洗去血污,换了衣裳,安安静静坐一会儿。
顾老夫人这才勉强点头,亲自看着两个妈妈将人扶进暖阁。
不多时,顾言淑已换下一身染血的月白衣裳。
她只穿了件家常的杏子红夹袄,外头罩着半旧不新的银鼠褂子,头发也重新挽过,只因方才洗脸时哭得狠了,眼皮微微发红,脸上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坐在暖阁靠窗的一张矮榻上,膝头搭着绒毯,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盏,茶是热的,手指却仍凉得厉害。
顾老夫人坐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也不念经,只一粒一粒地拨着。
见顾言淑端着茶盏不动,便道:“言淑,喝一口。夜里风大,你又空着肚子出去,伤了身子才是大事。”
顾言淑抬起眼,小声道:“祖母,我喝不下。”
顾老夫人心疼得厉害,却不肯依她,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扶了扶:“喝不下也润一润喉咙。听话。”
顾言淑素来最听老夫人的话,便低头抿了一口。
那边二夫人谢氏早命人将温着的牛乳端来,又亲自试过冷热,才递给裴氏。裴氏接在手里,却也不急着劝,只坐到女儿身边,替她将鬓边一缕没梳好的碎发拢到耳后。
“今夜不想说,便不说。”裴氏声音不高,仍是平日那般温和,“阿娘只问你一句,可有哪里伤着?”
顾言淑摇了摇头。
裴氏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掌落在她肩头,停了停,又收回来。
顾言静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原先想了许多话,到这会儿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只叫丫鬟添了一个手炉来,用软帕包好,塞进顾言淑怀里。
“这个不烫。”她轻声道,“淑妹妹快些抱着。”
顾言淑低头看了看手炉,果然暖融融的,炉衣上还绣着两枝细细的玉兰花。
她原想说自己不冷,话到嘴边,却见顾言静正仰着脸望她,眉目间尽是担忧,便只轻轻“嗯”了一声,将手炉抱紧了些。
顾言静这才略略放心。
方才见顾言淑浑身是血进门,她心里也慌,只是顾老夫人、裴氏都在跟前,她不好乱了阵脚,此刻便只陪着坐在榻边,时不时替她掖一掖毯角,也不提旁的话。
暖阁外头,丫鬟轻轻打起帘子。
顾言念自前院回来,身上仍披着那件深青色披风。
她走得快,鬓边原本整齐的碎发也有些松了,进门先往顾言淑脸上看了一眼,见她已换过衣裳,手里还抱着手炉,神色虽倦,倒比先前在山上时安稳许多,心里方才松了半分。
顾言淑见她进来,便要坐直。
顾言念忙按住她肩头,皱眉道:“好容易坐下,又乱动什么?”
顾言淑小声道:“念姐姐,前头如何了?”
顾言念在榻沿坐下,先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摸了摸,见已凉了,便递给一旁的丫鬟,叫她换一盏热的来。
“祖父、二叔、三叔都在看盒里的东西。”她顿了顿,语气放得平常,“衡哥哥也在帮着核对账目,和哥哥方才还问阿九,青崖寺那头可留了人看着。”
顾言淑听见“青崖寺”三个字,手指微微一缩。
顾言念察觉了,便不再往下说,只把她的手从手炉边上抽出来,握在掌心里。
“这些事原不是你该操心的。”
“你今日已经做得够多了。余下的,有祖父,有二叔三叔,也有哥哥们。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一个人顶着。”
顾言淑抬头望着她,眼眶又慢慢红了。
她今日在郭子寒面前尚能咬着牙不肯示弱,到了这会儿,却叫顾言念一句话说得心里发酸。
只是顾老夫人正坐在旁边,她不愿再叫老人家跟着伤心,便忙低下头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顾老夫人见了,叹道:“哭什么?回来就好。”
她说着,伸手将顾言淑揽到自己身边,话里虽带着些责怪,手上却极轻。
“你自小便是个闷性子,有什么事都爱自己想着。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真有什么难处,先来告诉祖母,告诉你阿娘,告诉你姐姐们。顾家这样大一家子人,难道还护不住你一个小姑娘?”
裴氏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她忙低头去取那盏牛乳,亲手送到顾言淑面前,温声道:“你祖母说得是。先把这个喝了,夜里受了凉,明日该头疼了。”
顾言淑这回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
谢氏见她肯喝,便朝顾老夫人笑道:“言淑是个懂事的。只是今夜受了这么大的惊,总要缓一缓。母亲也别再拘着她说话,叫她静一静才好。”
顾老夫人点头,却仍舍不得放手。
顾言静便笑道:“祖母放心,我和念妹妹都在这里陪着她。三婶也在,哪里还少得了人?”
顾言念听了,抬眼看她一眼,倒也没有像平日似的玩笑,只点了点头。
这边正说着,外头忽有男子的说话声停在帘外。
却是顾衍衡与顾衍和从祠堂那边出来了。
两人知道内里都是女眷,并未进门,只隔着帘子问道:“三妹妹可好些了?”
顾言淑忙应道:“我没事,劳烦两位哥哥记挂。”
顾衍和在外头“嗐”了一声,声音倒比平日低了许多:“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你只管好生歇着,前头有我们呢。”
顾衍衡也道:“父亲已叫人封了外院门,今夜府中不会有人乱走动。三妹妹安心,别再多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