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顾言淑，顾言念虽然不说多么了解，但自以为心里还是有几分底。

人如其名，当是贤静淑柔。

顾言念从前总觉得，这样的小姑娘，怕是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低头看上半日，心里还要难受一阵。

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一路从山门疾掠而来，便看见自家妹妹满手都是血，抖得厉害。

而阿九，正要抬脚把郭子寒往下踹。

“慢着！”

顾言念这一声来得又急又厉。

阿九的脚已抬起半寸，闻声硬生生收住。郭子寒半个身子悬在崖边，胸前血色淋漓，气息微弱，却还未断绝。

顾言念几步掠入亭中，先扫了一眼郭子寒，又望向顾言淑。

顾言淑站在灯下，满手都是血。

那支银簪还攥在她掌中，簪头的珍珠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原色。

她手指抖得厉害，连披风下摆也在颤。方才那一股撑着她不肯倒的气，到底在见着顾言念的一刻散了。

她张了张口，声音极轻。

“念姐姐……”

顾言念什么也没问，只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顾言淑撞进她怀中，鼻端先闻见顾言念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下一瞬，才像骤然晓得怕。

她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落在石阶上，整个人僵了片刻，终于抬手攥住顾言念背后的衣料。

“我……我杀人了。”

她声音发颤，眼泪却掉得很急。

“他要害阿耶，害伯父、叔父，害整个顾家……他还要杀我。”

顾言念一手按着她后背，另一手将她冰凉的手拢住，声音放得很稳。

“我知道。”

“你做得没有错。”

顾言淑却还是摇头，像是只想赶快离开这处地方。

“念姐姐，我们回家罢。”

“我不想再看见他了。”

顾言念心里一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郭子寒。

此人虽已重伤，可若能带回顾宅严加审问，周平、程家，乃至背后牵连之人，未必不能再挖出一层。那木盒中的证据固然要紧，可活口到底更能叫人安心。

她正要开口，郭子寒却忽地动了。

他胸前伤得太重，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撑着满是血的手臂往前挪了半寸。眼见阿九与顾言念的注意都落在顾言淑身上，他忽然翻过身，直往崖边滚去。

阿九一惊，忙要去抓。

郭子寒却先一步攀住崖边乱石，回头望了众人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求生之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狠绝。

他显然知道，若被带回顾家，落在顾氏族老和官府手里，等着他的绝不会比死更容易。

“郭子寒！”顾言念喝道。

郭子寒却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下一刻手指松开，整个人便自崖边直直坠了下去。

崖下风声凄紧，卷着碎石一路滚远，隔了半晌，方才渐渐没了动静。

这样高的悬崖，他身上又有伤，多半活不成了。

顾言念见此，也只道罢了，也没有再去看那边。

死了就死了。

她仍抱着顾言淑，只觉得怀中的人轻得厉害。顾言淑方才还咬着牙，一句一句说得分明，眼下却像是骤然失了支撑，手指攥紧顾言念背后的衣裳，连呼吸都乱了。

她到底才十五岁。

杀人时决绝，可决绝过后，到底还是怕的。

顾言念没有问她方才疼不疼、怕不怕，只抬手顺了顺她散乱的鬓发，低声道：“好了，别怕。”

顾言淑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念姐姐，我们回家罢。”

她说完，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从袖中取出那只木盒。盒子不大，边角却沾了血，扣环也叫她先前攥得歪了些。

“这个……”

顾言淑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还是努力将话说清楚。

“郭子寒同周平来往的书信、账册，还有他们联合大理寺程家伪造顾家印信的底稿，都在里头。”

“他要借阿耶的商路，又拿伯父、叔父与边地往来的旧账做文章，栽赃顾家暗通契丹。”

顾言念接过木盒，垂眼看了一眼，神色渐渐沉下去。

她原本以为，此事查到郭子寒与周平，便已算摸到了线头。如今瞧这盒中物件，才知背后牵扯之深，远非一个郭子寒、一个周平能担得起。

偏偏郭子寒死了。

只是事情既已至此，多想也无益。

她将木盒递给阿九，道：“你亲自拿着。路上不许离手，也不许叫人瞧见。”

阿九肃然应下，双手接过。

顾言淑见顾言念并未责怪自己，反倒愈发难受。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像想擦，又不知该擦在哪里，眼泪终于无声落下来。

顾言念见状，便将她两只手都拢在掌中。

“回去洗干净便是。”

“其余的，等回了家再说。”

顾言淑点了点头，却仍不肯松开她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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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说着，山道上忽有急促脚步声近了。

来人步子极快，却不显乱。须臾之间，温玉已踏入亭中。

他一路上心里本就悬着。青崖寺后山陡峭，夜里又黑，沈砚来报时只说顾言淑带着郭子寒上了山，阿九已暗中跟去，顾言念也赶在后头。

温玉虽知顾言念会武，到底不能真全然放心。

及至进亭，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顾言念背上一大片血色。

温玉脸色倏然变了。

“念念。”

他上前得极快，伸手便扣住顾言念肩头，目光自她脸上一路往下扫去，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伤在何处？”

顾言念被他这一问，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原是顾言淑方才伏在她肩头，手上的血全蹭在了她背后，隔着浅色衣料瞧着，倒真像伤得不轻。

她还未及答话，顾言淑已先慌了。

“不是念姐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