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从顾言念怀里退开半步,低着头道:“是……是我的手上沾的,方才蹭到了姐姐衣裳上。”
温玉这才松了手。
他目光落在顾言淑脸上,又扫过她袖口、指间与地上的银簪,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顾言淑察觉他看过来,顿时更觉局促。
她方才在郭子寒面前尚能撑住,眼下见顾言念与温玉相对而立,温玉又显然紧张顾言念,不免觉得自己在这里碍眼,便低声道:“念姐姐,我先同阿九姐姐去山门那边等你。”
她怕她看多了姐姐和这个侍卫亲近会长针眼。
说着便要退开。
顾言念却一把拉住她。
“你往哪里去?”
顾言淑一愣。
顾言念看了一眼温玉,唇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是你姐夫。”
顾言淑更愣了。
她抬头看温玉,又回头看顾言念,神色里尽是茫然。
“念姐姐……”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极轻:“这不是王侍卫么?”
顾言念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王侍卫。”
她眉梢一挑,决定将事实告知。
“他就是温世子呢。”
啊,原来这就是姐夫?
她再扭头去看那侍卫,又看了看自家姐姐,像不是在说笑的模样,她忙敛了神色,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见过姐夫。”
温玉虽也没想到顾言念忽然这时候说清身份,但也一颔首,神色温和。
“不必多礼。”
顾言淑低声应是。
温玉这才望向阿九怀中的木盒,又看了一眼断崖边的血迹,眸色渐渐冷下来。
“郭子寒既已坠崖,今夜未必能寻得尸首,也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看向顾言念与顾言淑。
“盒中这些东西牵连顾家、周平与大理寺,若当真有伪印、假账与私信,便不是寻常私怨。”
“此事须立刻回顾宅,交由顾家长辈与族老一同定夺。”
这毕竟是顾家的事,他就算有门道,也不好随意插手。
顾言念点头。
她低头看向顾言淑,握紧她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顾言淑望着她,半晌,才轻轻笑着应了一声。
“好。”
-
顾府祖宅。
三更已过,西院廊下灯火却还亮着。
顾老夫人披着一件深褐色鹤纹褙子,外头又罩了薄棉披帛,正坐在廊前一张藤椅上。
她年纪已大,眼角细纹深了些,精神却并不见衰,只是今夜那双眼一直望着院门方向,连茶也没喝两口。
桌上的热茶早凉了两回。
身旁嬷嬷忍不住劝道:“老夫人,夜深露重,您还是先进屋候着罢。三姑娘许是贪看灯市,一时耽搁了,回来总要先来给您请安的。”
顾老夫人却摇了摇头。
“言淑那孩子,从不这样。”
她声音不高,手里的佛珠却捻得很慢。
“她晓得我夜里睡不安稳。若只是同人出去走走,早该遣个小丫头回来递话。”
嬷嬷不敢再劝。
正说着,外头忽有急促脚步声进来。
守门婆子一路提着裙摆跑进院,气还未喘匀,便道:“老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顾老夫人立时站起身。
“回来了?”
她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见院门外一行人匆匆进来。
先是阿九捧着木盒,随后是顾言念扶着顾言淑。顾言淑身上的披风已被风吹得凌乱,月白衣袖染成暗红,手上也全是血迹,脸白得不像样子。
顾老夫人只看了一眼,面色便变了。
“言淑!”
她再顾不得旁的,快步迎下台阶。
顾言淑原本一路都忍着,见到顾老夫人的一瞬,眼眶却一下红了。她想行礼,膝弯刚一动,便被老夫人一把扶住。
“跪什么!”
顾老夫人声音都发紧了。
“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你阿耶阿娘呢?怎么叫你一个孩子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顾言淑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没受伤,却先掉了泪。
顾老夫人一见她哭,心更乱了,忙将人搂进怀里,又回头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三夫人!再请二老爷、三老爷过来!把府医也一并唤来!”
院里顿时乱了起来。
丫鬟婆子四下散开,有人去提热水,有人去拿干净衣裳,也有人忙着往前院传话。
顾言念站在一旁,望着顾老夫人搂着顾言淑的模样,心里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顾老夫人平日里最疼顾言淑。
三房夫妻常年在外,顾言淑幼时几乎便是在老夫人膝下长大的。旁人家的小姑娘,初学针线、认字、请安,都是跟着亲娘学;顾言淑却多半是由老夫人一件一件教出来的。
如今见她满手是血、神魂不定,老夫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面。
她只一面替顾言淑抹泪,一面反复问:“疼不疼?可伤着了?快叫祖母看看。”
顾言淑被她这样抱着,终于低低哭出声来。
“祖母……”
顾老夫人拍着她的背,眼里也有了泪,却仍强撑着不叫她瞧出来。
“祖母在。”
“别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