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顾言念心里越发不安。

待到马车行至顾宅门前时，天已彻底黑下来了。

顾宅的门房远远瞧见车灯，早提着风灯迎出来。车夫放缓了马，正要转进门前的石道，车中忽然传出一声：

“停。”

车夫忙勒住缰绳。

两匹拉车的马同时收了步，鼻中喷出白气。门房还未看清车里情形，便见顾言念一把掀开帘子，脸色已不似离开旧马市时那般平静。

“姑娘，可是哪里不妥？”

顾言念没答。

她下了车，站在车辕旁，抬头往西边望了一眼。

夜色沉沉，城外的山影只余黑压压一线。

青崖寺便在那一头。

如今阿九虽已跟去，可顾言淑与郭子寒单独上了后山，阿九又不能贸然现身，万一郭子寒真有旁的同伙，或真藏着什么手段——

她不能等。

“把右骖卸下来。”

车夫一愣，忙道：“姑娘，这马是驾车的，若卸下来，车便——”

“车留在这里。”

顾言念声音极快，却仍压着，没有叫门房听得太清。

“你先回府，若有人问起，只说我与阿九仍在外头办事。快些卸。”

车夫见她神色不对，不敢再劝，忙去解套索。那匹枣红骖马原本低头嚼着口中的铁衔，被人卸了辕具，便不耐烦地踏了两下蹄子。

顾言念等不得他将缰绳理好，自己上前一把接过。

她今日穿的是出门时的窄袖褙子，裙摆虽不便骑马，却也顾不得许多。只见她踩着车辕借力，身子一翻，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门房在旁惊道：“姑娘，这么晚了，您要往哪里去？”

顾言念一勒缰绳，只丢下一句：“不必跟来。”

话音未落，那匹枣红马已猛地冲出顾宅门前的长街。

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她鬓边碎发全散了。顾言念伏低身子，手中缰绳越攥越紧，脑子里只余顾言淑那一句“若今日不去，便再没有这个机会”。

那傻姑娘，究竟要做什么？

她越想，催马越急。

顾宅外巷的暗处，两名本奉命护着顾言念的护卫见她忽然夺马出城，皆是一惊。

其中一人低声道：“夫人往青崖寺去了。”

另一人立刻抬眼：“阿九跟着淑姑娘，沈统领的人也在后山附近。你跟紧夫人，不可露面。我去回禀世子。”

那人应了一声，身影一闪，沿着墙根跟了上去。

另一人则翻身上马，转头便往韩都尉府方向疾驰。

-

此时韩都尉府外，温玉才从府中出来。

他今日在里头耽搁许久，旧档翻了数本，连掌军需的几个老人都一一问过。韩都尉虽未把话说死，却已足够叫他确定了一些事情。

刚走到马前，便见暗卫快步赶来。

“世子。”

温玉回身。

那人将顾言念在顾宅门前忽然夺马，独自赶往青崖寺之事说了。

温玉眉头一沉。

“沈砚呢？”

“仍在盯着郭子寒与三姑娘。阿九也跟在后头。”

温玉没再问，只翻身上马。

“去青崖寺。”

黑马一声嘶鸣，转眼已冲入夜色。

-

却说青崖寺后山的望江亭，正临着一片断崖。

此亭原是寺中最有名的一处景致。白日里山下江水如练，远处荒原与城郭皆可望见，城中富贵人家来上香，多半要到此处坐一坐，或饮茶，或题诗，或赏景。只是入了夜，后山石阶陡峭，松林又深，除去守夜僧人，便少有人再来。

亭中挂着一盏琉璃灯。

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灯焰忽明忽暗，案上茶盏与香炉都映出一层摇晃的影子。

顾言淑坐在石案旁，披风仍拢在肩上。

她一路上山时说了不少话，郭子寒起先还听得耐心，后来却渐渐察觉出她今夜与平日不同。

顾言淑素来安静，若有心事，也只是自己藏着。她在他面前虽肯多说几句，却从不似今夜这般，一桩一件地将旧事翻出来讲。

从幼时在寺中迷了路，说到三老爷与三夫人常年在外；又从自己夜里怕黑，说到顾言念如何嘴上嫌她麻烦，实则每回都要叫阿九给她留灯。说到后来，她眼中虽带着一点柔软的笑，声音也仍是细细的，郭子寒却渐渐有些听不下去。

她说的都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更叫人觉得不对。

郭子寒抬眼看她。

顾言淑坐在石案旁，月白披风裹得严实，只露出里头浅青色的衣襟。她年纪尚小，脸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灯火一晃，便显得愈发单薄。可她的手一直稳稳搁在膝上，连方才斟茶时，也未曾洒出半滴。

“淑儿。”郭子寒道，“夜深风冷，咱们该下山了。”

顾言淑抬起脸来，像是被他提醒，忙轻轻“啊”了一声。

“是我不好，只顾着说话，竟忘了时候。”

她说着，便伸手去提茶壶。

“子寒哥哥陪我走这一趟，我心里欢喜，便不知不觉多说了些。你别嫌我烦。”

郭子寒看着她，温声道：“我何时嫌过你？”

顾言淑闻言，唇边便有了一点笑意。

那笑意极浅，像是想笑，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她替他斟了茶，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我自然知道子寒哥哥不会嫌我。”

她低着头，指尖在盏沿上停了停。

“这些年，阿耶阿娘常不在身边，若不是你陪着我，我也不知该同谁说话。”

“旁人都说我懂事，我自己也想着，总不能叫祖父祖母操心，不能总缠着哥哥姐姐。只有子寒哥哥待我好，我便想着，子寒哥哥问我的事，我总该尽力替你办。”

郭子寒抿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淑儿，你今夜究竟想说什么？”

顾言淑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仍落在茶盏上，没有立时抬头。

亭外的风渐渐紧了，吹得檐下铜铃一阵细响。那盏琉璃灯原是寺中备下的，灯油不多，火苗被风压得时明时暗，案上两只白瓷茶盏也跟着一明一灭。

郭子寒等得显然有些不耐，他想起身做些什么，可忽然觉得脑子眩晕，浑身都仿若没了力气。

他心里一凛，手掌忙撑住石案。

只是这一撑之下，掌心却像失了准头，原本稳稳按在案沿上的手，竟往旁滑了半寸。茶盏被他袖口带得一晃，盏中残茶漾出些许，落在石案上，沿着案面缓缓洇开。

郭子寒低头看了一眼那茶。

再抬头时，眼底那点温和已尽数敛了。

“茶里有东西。”

这不是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