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忽有一阵脚步声近了。

丰记这等铺子，门口的人原是不断的。外头买皮子的、问价的、取寄存物件的，进进出出，门帘被风一掀，便带进些尘土和马市里的杂声。此时进来的，却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身穿青灰直裰，外头罩了件半旧短褂，脸色微黄，眉眼平常，瞧着像个常在外头奔走办事的人。

他抱着一只窄长木匣，进门后先往掌柜那边走，走了两步，忽抬眼往长案前看了一眼。

郭子寒正低头同顾言淑说话。

“这张皮不必裁得太碎。”他指着左下那一角，语气温和，“这一处薄些，裁去做里衬便是。正面的毛色最好，仍留给老夫人护膝用。”

顾言淑听得认真，低头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郭子寒似有所觉，侧首往门边望了一眼。

那青灰衣男子正站在那里，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二人目光一触，随即各自移开，面上都没什么异样。那人只转向掌柜，淡淡道：“我前日寄下的东西，可还在？”

掌柜忙道：“在的，周爷稍候，小的这便替您取来。”

顾言念听见这一声“周爷”，手里的货单微微一顿。

她却没有立刻抬头，只装作仍在细看价银与做工，心里却已经警觉起来。

郭子寒却像全未留意柜台边的人，只将案上的黑貂皮重新铺平了些，忽然对顾言淑道：“言淑姑娘，护膝的里衬尚未定下。丰记后头有几样软缎，二娘子眼光好，不如请二娘子一同去挑一挑。”

顾言淑抬起头来，像是被他说动，便转而望向顾言念。

“念姐姐，祖母惯用的颜色你最清楚。我们去瞧瞧吧？”

顾言念本不大愿动。

她眼下虽还不知这“周爷”究竟是不是温玉口中那个周平，却直觉郭子寒这一句来得太巧。可顾言淑已挽住她的手，掌柜也连忙笑着引路，她若还留在这里，反倒显得无端多心。

她便将货单合起来，淡淡道：“走吧。”

窗下摆着几匹里衬料子，石青、松花、绛褐，一一摊在矮几上。阿九上前替她们压住料角，顾言淑低头挑看，口中还同顾言念商量哪一匹更衬黑貂皮。

顾言念却未全然将心思放在料子上。

她借着翻看松花缎的动作，余光仍往长案那边留着。

只见掌柜从柜后取出一个纸匣，递给那青灰衣男子。那人接过时，袖中像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滑出来。他低头去扶，郭子寒也恰好转身来取案边的镇尺。

两人错身而过，不过片刻。

顾言念只瞧见郭子寒的手指在案边一停，再抬起来时，袖口便比先前略鼓了些。

她心中一凛。

那边周平已接过纸匣，低头将匣盖扣好，像是只等掌柜再取一件寄放在后头的东西。郭子寒也仍站在长案旁，手里拈着那柄折扇，神情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是顺手挪了挪镇尺。

顾言念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松花缎又翻了一面。

这两个人，分明是借着取物、扶匣的当口，换了什么东西。

而在顾言念看不到的角落，顾言淑却没有再低头看那几匹料子。

她手里还捏着松花缎的一角，目光却越过半开的缎面，落在郭子寒右边袖口上。

不知何时，顾言淑脸上先前那一点羞涩，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神色很平，眼底也冷，看向郭子寒时，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等到周平抱着纸匣，向掌柜略一点头，便掀帘出去了。

顾言淑这才垂下眼，指尖将松花缎慢慢抚平。

待顾言念转过头来时，她恰拿起石青缎，偏头问道：“念姐姐，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好。黑貂皮颜色重，里头若配石青，既不显得太素，也稳当。你瞧呢？”

顾言念看了她一眼，又看那匹料子。

“石青是好。”她道，“料子也软，便定这个。”

顾言淑便笑了笑，低头将缎子叠好，像方才当真只是在挑一副护膝的里衬。

掌柜见定下了料子，忙将石青缎另取软纸包好，又捧来订契，请顾言念落字。

顾言念提笔写了名字，搁下笔时仍不忘交代两句：“黑貂皮裁时仔细些，祖母的护膝用不着做得花哨，里头要软，外头要暖。做好了先送顾宅，若有一处不妥，便原样拿回去重做。”

掌柜连忙躬身应下，口里只说不敢怠慢。

郭子寒在旁听着，含笑道：“顾二娘子孝心可嘉，掌柜自该尽心。”

顾言念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仍同方才一般从容，心里那点疑云却越压越重。只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也不愿叫顾言淑觉出什么，便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外去了。

出了丰记，旧马市里的风便迎面扑来。

街上人声未歇，赶车的、卸货的、牵马的各自吆喝，车轮碾过泥地，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响。顾家的马车停在斜对面，阿九先一步上前掀起帘子。

顾言念扶着阿九的手上了车，回头见顾言淑仍抱着那包石青缎，站在原处不动，便探身问道：“言淑，怎么还不上来？”

顾言淑抬起脸，像是被问得有些窘，目光先往郭子寒那边飘了一下，又赶忙收回来。

“念姐姐先坐着。”她轻声道，“我想同郭公子说两句话，很快便来。”

顾言念看她这副模样，原想开口阻拦，可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只道：“别站太久，风大。”

顾言淑乖乖应了一声。

车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喧闹。

顾言淑这才转过身，抱着缎子缓缓走回郭子寒身边。她走得不快，像是一路都在想着什么，待停在他面前时，连抬眼都显得有些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