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淑仍坐在那里，脸上却已没有方才那一点羞怯了。她原本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怕得厉害，心跳一下重过一下，连耳边的风声都像远了。

可她还是抬起眼，看着郭子寒。

“子寒哥哥这样聪明，”她轻声道，“到了这时候，竟还要问我么？”

郭子寒眉头紧蹙。

药性发得比他预料更快。

他原想提气压下那点眩晕，谁知丹田里一口气才刚提起，四肢便更觉沉重。那药并不叫人立刻昏迷，却像一层无形的绳索，将人的筋骨一点一点缠住，越挣，越使不上力。

顾言淑看着他脸色变了，心中反倒渐渐定下来。

她站起身。

亭中石案不大，两人原本隔着一盏灯坐着。此时她绕过案角，缓缓走到郭子寒近前。

郭子寒想拦她。

可他的手才抬起一半，便被顾言淑轻轻避开。

“你问商队何时出城，问阿耶阿娘什么时候回来，问祖母近来用哪一家的药材，问念姐姐可曾见过北地来的人。”顾言淑望着他，声音仍旧不高，“你想听什么，我便告诉你什么。”

郭子寒的目光冷下来。

顾言淑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眼底却一点暖色也没有。

“只是我告诉你的，多半都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郭子寒右边的袖口。

“商队走哪条路，我告诉你的是旧路。阿耶阿娘哪日回来，我告诉你的是早就作废的归期。祖母的方子，我也只挑了几样无关紧要的药材说给你听。”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便会傻到拿顾家的事来讨你的欢心么？”

郭子寒盯着她，脸色愈发阴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防我？”

顾言淑没有立即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郭子寒问起阿耶商队时，心里虽觉得奇怪，却还替他找了许多缘故。她想，他许是怕她父母在外辛苦，才会多问一句；又想，他待自己一向好，总不至于真有什么坏心。

直到后来，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她早就察觉了，可她一直没有点破。

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所以她等啊，等啊。

等郭子寒同周平私下往来，等他们一步一步将事情做出来，等到今日，等到周平将那只盒子交到郭子寒手中。

郭子寒看着她，脸色已渐渐发白。

药力压得他呼吸沉重，连撑着石案的手也有些发颤。可他仍强撑着，盯着顾言淑道：“你早就知道？”

顾言淑没有再同他多说。

她伸手探入他右袖，摸到那只扁平木盒，便立刻抽了出来，紧紧塞进自己袖中。

郭子寒手臂虽已沉得厉害，仍抬手去抓，他到底自幼习武，底子不差，这一抓，顾言淑只觉腕上一紧，整个人被他拽得回过身去，袖中的木盒也随之撞在肘侧，硌得她生疼。

郭子寒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并不如平日，却也挣不开。他半倚着石案，眉心紧紧蹙着，脸色已白得难看，额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淑儿。”

他喘息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听话，将那盒子给我。”

顾言淑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忙要挣开。

郭子寒脸色发白，额上尽是冷汗，手却仍扣着她不放。

“淑儿。”他喘了口气，低声道，“我是爱你的。待事情了了，我便娶你，一生一世，只你一个妻子。”

顾言淑蹙着眉，不说话。

郭子寒见她不动，便又道：“你父母常年在外，何曾真正管过你？你那些兄姐，看着疼你，不过是顾着脸面。你父亲只是商人，你也不过是商户女，只有我，才会毫无保留地待你好。”

顾言淑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顾家的。”

她用力挣了两下，仍未挣开。郭子寒见她不肯松口，眸色一沉，另一只手已往泛着冷光的衣襟里探去。

早已潜伏在深处的阿九见势不对，立时从松林里掠出。

“放开淑姑娘！”

她一脚踢开郭子寒的手，反手将他按倒在石阶上。郭子寒中了药，虽还想挣扎，到底没了气力。阿九屈膝压住他后腰，将他双臂拧到背后。

顾言淑站在一旁，先低头看了看被攥红的手腕，随后走回石案前，将木盒放到琉璃灯下。

盒中有一封信，数页账册，一方伪印。

她一页页翻过，神色越发平静。

正是她等了许久的东西。

郭子寒与周平如何往来，如何借顾家商路和伪印做局，如何要将军需缺口扣到顾家头上，皆写得清清楚楚。

等到看完一切，顾言淑终于长舒一口气，她合上木盒，缓缓走回郭子寒面前。

顾言淑站在他面前，忽然抬手，取下了发间那支银簪。

簪头嵌着一粒小珍珠，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郭子寒送她的。

那年她生辰，他特意从外头带回来，说这簪子样式简单，配她最好。她那时欢喜了许久，连睡时也舍不得摘，后来更是年年戴着，生怕弄坏了。

顾言淑低头看了它一会儿，手指一点点收紧。

“子寒哥哥。”她轻声道，“你也知道啊，阿耶阿娘常年在外，我总是依赖你的。你我自幼相识，你应该知道我，我是最看重家人。”

郭子寒望着她手里的簪子，脸色微微一变。

顾言淑俯下身，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的阿兄姊妹们对我都多好。你怎么忍心想要利用我来陷害顾家？”

她停了一停，望着他方才摸过短刃的那只手。

“如今，还想要杀了我吗？”

郭子寒张了张口。

“淑儿，我——”

顾言淑没有再听。

她扬起手。

那支他亲手送她的银簪，在灯下一闪，便狠狠刺入他心口。

郭子寒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起。

顾言淑握着簪子的手抖得厉害，泪一颗颗落在他衣襟上。可她没有松开，反而咬住唇，将簪身又往里压了一寸。

“你想害顾家。”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

“那你就不能活。”

她慢慢站起身，松开手。那支银簪仍留在郭子寒心口，簪头的小珍珠沾了血，在风里微微发亮。

顾言淑转过脸，望向亭外断崖。

“阿九姐姐。”

“劳你将他推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