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刚煮开的羊肉汤气，有烤饼焦香，有马汗、皮革与干草混在一处的腥燥味。街边支着几口大锅，汤沸得咕嘟作响，伙计一面用长勺撇沫，一面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旁边卖胡饼的老妇人正把新烙好的饼平码进竹筐，热气一冒，便有人伸手来抢。

顾言淑掀帘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却还是道：“再进去些，便是那家皮货铺了。”

顾言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便见那几名胡商身后堆着的，不止是皮货，还有几口蒙着油布的木箱。箱角皆钉了铁皮，缝隙压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里头装着什么。市中人来车往，本也寻常，她却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

马车再往前行了一段，到底被一辆横在路中的大骡车拦住了。那骡子性子躁，蹄子直刨地，车夫一面喝骂，一面同前头的人挪车。顾家的车只得停在一间皮行对面。

赶车的婆子回头道：“两位姑娘，丰记皮行就在前头几步路，车再进不得了。”

顾言淑应了一声，正要下车，顾言念却先掀开了帘子。

这一抬眼，恰见皮行檐下立着一人。

青衫玉带，身量颀长，手里拈着一柄折扇，却未打开。那人背对着街道，似是在同伙计说话，待听见车轮声，方侧过身来。

正是郭子寒。

顾言念眯了眯眼。

他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立刻，她便侧目去看顾言淑，而后者垂着眼，半晌才小声解释道：“是我昨儿托人给郭公子递了句话。他从前随家中长辈往北边走过，认得几样皮货。我想着祖母的护膝不能马虎，掌柜若拿新硝的皮子充好货，我同婆子们也未必瞧得出来，便请他来替我看一眼。”

她顿了顿，又忙补道：“我原只说他若有空便来，并不晓得他会这样早到。”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顾言念望着她耳根那一点红，心里原先盘着的念头便转了个方向。她只当言淑是为了郭子寒，才特意跑这一趟，又不肯叫家中人知道得太明白，才拿替祖母验皮货作由头。

她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只笑道：“既请了人家，便别叫他白等。下车吧。”

顾言淑眼睛微微一亮，忙跟着她下去。

阿九与两个婆子护在旁边，一行人绕过骡车，往丰记皮行走去。旧马市的路上尽是碎草与泥印，边上卖鞍具的摊子摆得杂乱，摊主正扯着嗓子同人吵价；一匹黑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甩尾时险些扫翻旁边小贩的竹筐，惹得一阵叫骂。

郭子寒见她们近前，先朝顾言念规规矩矩拱手一礼。

“见过顾二娘子。”

他这一礼行得很稳，衣袖垂落，连折扇也收在腕侧，不曾有半分唐突。顾言念抬眼瞧他。

郭子寒今日穿了件青竹纹的直裰，腰间只系一块旧白玉佩，瞧着并不显贵，却收拾得极清爽。旧马市里尘土多，他靴面上也沾了些泥，显见果然在此等了有一会儿，并非恰巧经过。

顾言念心里虽有计较，面上却只含笑点头：“郭公子有礼。”

郭子寒这才转向顾言淑。

他目光在她面上只停了一停，便规规矩矩收回来，声音也放得温和些：“言淑姑娘。”

顾言淑原先还低着头，听见这一声，手里的帕子便轻轻一紧。她抬眼看了他一回，似想说什么，到底只福了福身，道：“劳烦郭公子特意跑这一趟。”

“不过几步路的事，何谈劳烦。”郭子寒道，“老夫人的东西原该仔细。况且丰记这地方，货虽多，掌柜却最会说话；若不将皮板、毛针一一验明，怕是容易吃亏。”

顾言念听了，似笑非笑道：“郭公子倒比铺子里的老师傅还懂行。”

郭子寒谦道：“不过幼时随长辈见得多些，不敢当二娘子这句话。”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连谦辞都拿捏得恰好。顾言念本想再问一句“郭公子既懂行，怎么倒日日有闲在旧马市里走动”，话到了嘴边，却见顾言淑站在一旁，眼底藏不住一点欢喜，便又咽了回去。

她只道：“既来了，便进去看看。”

丰记掌柜早已候在门内，见几人进来，连忙将门帘高高打起，陪笑道：“顾二娘子、顾姑娘快请里头坐。三老爷订下的那张黑貂皮，小的昨夜才从北边货队手里接来，没敢多动，专等二位姑娘过目。”

里间比外头清静些，地上铺着半旧的毡毯，墙上挂了几张狐皮、貉皮，皮毛虽收拾得干净，屋里却仍有一股硝料味。靠窗的长案上，正正铺着一张黑貂皮，乌亮厚实，尾部尚未裁去，四角还压着黄铜镇尺。

顾言淑先走近两步，伸手去摸。

她的手指细白，落在那乌沉沉的貂毛上，愈发显得柔嫩。她摸得很认真，从头至尾顺了一遍，又低头去看毛根，眉间微微蹙着，倒真是一副替祖母挑东西的模样。

“郭公子，”她轻声问，“这张如何？”

郭子寒并未立刻上前，只待顾言淑退开半步，才俯身验看。他先拨开毛针瞧底绒，又请掌柜将皮子翻过来，指腹在皮板上按了一按。

掌柜在旁赔笑：“郭公子好眼力。这是正经北货，小的半点不敢糊弄顾家。”

郭子寒看了片刻，才道：“毛针足，底绒也密，皮板虽略有些薄，却不碍事。只是左下这一角，做护膝时不可裁在正面，裁去做里衬便是。”

顾言淑忙问：“那祖母冬日里用着，会不会不够暖？”

郭子寒抬眼看她，语气平缓：“里头夹一层细绵，再衬软缎，已足够了。老夫人若嫌厚重，便叫师傅少絮半分，不必将皮子裁得太碎。”

顾言淑听罢，似放下心来，唇边不觉带了点笑：“那便照郭公子说的办。”

掌柜连忙应下，转身去取订契与货单。

顾言念站在案边，随手翻了翻那张契纸。上头写着黑貂皮一张、价银若干、做工另计，字迹端正，铺印也鲜红。她正低头看着，外头忽有一阵脚步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