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大渊朝门第森严,礼法也算周全。宗室世家之间,表亲通婚原也不稀奇,三代以内的表兄妹结为夫妻,京中人听了多半只会点点头,道一句“门当户对”。
可若说亲兄妹——
那便是闻所未闻。
顾言念自小在长安世家里长大,见过的奇事不少,却从没见过眼前这一遭。
兄妹……
兄妹……
就好比她和大哥哥二哥哥……
念头方起,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若她真与兄长这样贴得近些,她只怕当场就要反胃,把肠子都吐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意,不由得轻轻抖了一下。
夜风从园林深处穿过,吹得槐叶沙沙作响,月光被枝叶切得零零碎碎,落在树下那片空地上。
顾言念压低声音,道:
“那……要不要弄点动静出来?”
温玉微微侧过头。
顾言念继续小声道:“让人都注意到他们。”
这样的丑闻,只要闹得人尽皆知,想来那太子也不会好意思再将她大渊的女郎娶回去。
谢家也能松口气不是。
可温玉听着她这一番话,倒像是觉得有些意思似的,轻轻挑了挑眉。
他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
“你可知道,这一回谢家嫁过去的是谁?”
顾言念微微一愣。
她心里倒是认真想了一下。
谢太傅家人口极盛,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谢府子女众多。顾言念平日里在各家宴席上也见过不少谢家的姑娘——
可要真细数起来,她竟一个也记不清。
谢太傅光是儿子便有七八个,女儿更是十几个。
顾言念从前还认真试过一回,想着把那些名字都记下来,可后来发现,今日见这个,明日见那个,长幼次序错综复杂,她记着记着便乱了。
更何况谢家素来讲究礼仪,家风端谨,那些姑娘个个规规矩矩,说话轻声细语……
顾言念却是个性子爽利又“泼辣”的,故而平日见了也不过点头行礼,说不上熟。
想到这里,她只得慢慢摇了摇头。
温玉这才道:
“谢六娘。”
顾言念听见这个称呼,先是一怔,继而不解地看向温玉。
“谢六娘?”
若是她没记错,谢六可是谢太傅膝下唯一的嫡女,这都舍得?
温玉却像是早知她会不解似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月前,谢六娘曾与她的侍卫私奔。”
顾言念一惊。
温玉继续道:
“那侍卫出身寒门、门第寒微。”
“事情尚未走远,便被谢太傅宗亲中的一位官员撞见,当场带人追了回来。”
顾言念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温玉语气仍旧平静:
“谢太傅素来疼爱这个女儿,并未动家法,只是将她关在府中几月。”
谢太傅发妻早逝,只剩下大郎君和这个女儿,如今到老到老,可能也念起妻子曾经的好,故而更加疼惜这个女儿了。
温玉又缓缓道:
“如今让她远嫁疏勒。”他停了一下,才低声补了一句:“你想想......若谢六娘途中因身弱病逝——”
顾言念顿时听懂了。
若是在途中“病逝”,那谢太傅对外就说女儿没有这福气,从此谢家就再也没有谢六娘。
可实际上——
顾言念低声道:“那她便能脱身了。”
谢家从来都以知礼法闻名,如今谢太傅为文官之首,一举一动更是受人瞩目,纵然再疼爱女儿,也不可能让女儿光明正大的去嫁寒门子。
世家之间通婚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了,就算是谢太傅中意那个侍卫做女婿,谢家宗老也未必会同意,而就算谢家宗老同意……
谢家女要是真嫁了寒门子,其他世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谢家怎么还带头不正之风呢?
如此这般,谢家怕是很长一段时间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怪道她还说,皇帝怎么能做主把谢家的女儿送出去和亲,原来谢家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也的确已经算是两全之策了。
思及此,顾言念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便罢了。”
同为世家女,她自然是钦佩那谢六的,她又不会武,想来也是那等走两步就要喘气的闺阁女儿家,却也敢与心爱之人这般胆大私奔。
再仔细想想,她难道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吗?
若温玉的的确确就只是王伯衡——那个出身寒微的书生,她原本不也打定主意嫁给他了吗?
所以说人嘛,各自有各自的命数,顾言念心头是感慨的,但对于这件事,她也知道自己爱莫能助,故而说着便想往下挪。
谁知这一动,才发现裙摆坏了事。
她今日穿的是重绣宫裙,外头又罩着一层轻纱,方才被温玉一把拉上树时还不觉得,此刻枝桠间却勾住了好几处绣线。
她小心翼翼去拢,却仍不免擦着树皮,“嚓”地一声轻响,那音虽不大,在这寂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楚。
树下那两人果然顿了一下。
顾言念心头一跳,整个人立刻僵住。
她下意识往温玉那边贴过去,肩膀几乎挨在他胸前,一动不敢动。
月光粼粼中,那疏勒公主似乎抬头望了一眼。
好在枝叶极密,又是夜色深沉,看不清树上究竟有没有人。
恰在这时,两只夜鸟从枝间惊起,扑棱棱飞过,带得整棵树轻轻晃了一晃。树下那两人被鸟声引开,也就不再细看,又重新贴在一处。
顾言念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她这口气还没吐尽,树下那边又传来细碎声响——衣料摩挲,唇齿相触,还有极轻极低的一声呻吟。
顾言念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探头看个清楚。
可她刚偏过脸,温玉已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看。”他低声道。
顾言念被他这样一按,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
她自然不傻,那呻吟的娇柔声此起彼伏,她登时就明白了下头的人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又不敢挣——一挣裙子又要响。
她只得僵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