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含糊地“嗯”了一声,似难受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言念越发坐不住,扶着他想起身:“我带你去找太医。这里是宫里,拖不得——”
她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人合上。
那声音不重,却在这静殿里格外清楚。
顾言念背脊一僵,回头一看,老嬷嬷已将门闩轻轻扣住,神色平平,像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言念愣了一瞬。
若真是出了大事,这嬷嬷怎会这般镇定?
那嬷嬷显然是长公主跟前的老人,她回回见长公主时,她都在——这自然也就排除了要害她和温玉的嫌疑。
那么如今退出去……
她心里一沉,慢慢回过头来。
温玉还倚在她肩上,呼吸仍热,身子也确实沉,可他手指却稳稳扣着她袖口,扣得极牢,像怕她走掉似的。
顾言念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荒唐。
她把温玉往旁边一推——不重,却足够叫他离开她身上。
温玉被她推得坐回榻边,仍低着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顾言念却不急了。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被他蹭乱的袖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老嬷嬷脸上,再扫回来。
殿里烛火晃着,竹影在窗纸上摇摇摆摆,像有人在外头走动,却又听不真切。
顾言念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想了想,”她语气慢得很,像是认真掂量过一般,“那娑罗公主,生得确是艳丽。”
温玉仍垂着头,似喘得厉害。
顾言念却不管他,继续道:“我方才在殿里看她,眉长眼深,鼻梁高挺,偏那眼尾一挑——”
她停了一下,像是细细回味似的。
“若你真中了招,一会子她来了,你与她成了好事,倒也不算委屈你。”
温玉肩头微微一动。
顾言念看得分明,心里更确定了几分,索性把话说得更狠些。
“再说那疏勒太子——”
她轻轻抬下巴,似笑非笑,“身量高,腰背直,站在御阶下,连那弯刀都像是长在他身上。陛下既肯把谢家的姑娘许给疏勒宗室,怎么就不能再多许一门?”
她一字一顿,像是故意往他心口扎。
“我顾家若也嫁去一个——倒也不亏。我瞧那太子不错,若你在这儿与公主做了佳话,我也去同太子做一桩好事,正好两不耽误。”
话音落下,殿里静得只剩烛芯噼啪一声。
下一瞬——
温玉猛地抬起头。
方才那副醉态尽散,眼神清得像冰里浸过,偏脸上那层红还在,衬得眉眼更冷更锋利。
“你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背磕在石上,“你还真看了那太子?”
顾言念抱臂,挑眉看他。
“哟?”她慢慢道,“这会儿倒不醉了。”
温玉一噎。
那点尴尬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压下。他站起身来,衣袍微动,整个人已稳得不像方才那副摇摇欲坠。
顾言念冷冷看着他:“装得挺像。方才还要我扶着,差点把我压到地衣里去。”
温玉抿了抿唇,竟也不否认,只道:“我没有真中药。”
顾言念心里那口气却仍堵着。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跑来这里装给人看?”她眼尾一挑,“还把我也拖进来?”
温玉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一点藏得很深的笑意。
“宫里眼多。”他低声道,“我若在殿里硬撑,反倒叫人猜疑。倒不如装得真些,让他们以为我中了招,自会有人来收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些:“我本想叫你放心——也想……”
顾言念盯着他:“想什么?”
温玉却不急着答,只抬眼看向门边。
老嬷嬷仍站得端端正正,像听不见这边的拌嘴似的。
温玉这才缓声道:“这宴席无趣得很。我装一装,叫他们把心思都放在这里。你若能追来,说明你心里紧着我;你若不来——”
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外头忽然一阵轻响。
先是一声极轻的脚步,踏在青砖上,不急不缓;继而是衣料擦过门框的细细窸窣,像有人把袖口拢了拢。
再往后,竟还有一声金饰轻碰的脆音,叮的一下,冷在夜里。
顾言念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方才还守在门边的老嬷嬷,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门闩也不知是何时松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更亮的灯火,像外头有人提着宫灯正朝这边来。
温玉眼神一沉,方才那点被她气出来的锋利瞬间收了个干净,只剩下惯常的冷静。他反手扣住顾言念的腕子,指尖一紧,便把她往里带。
“别出声。”他贴着她耳畔低低一句,热气擦过耳尖,叫她无端一麻。
顾言念还没来得及问,已被他带到殿侧一架高柜前。
那柜子是供偏殿歇息之用,里头挂着几件备用的外袍与披风,木门厚重,开合时会有轻响。
温玉却像早就掂量过似的,掌心一托,先将门缝撑开一指宽,叫木轴不至于吱呀作声,随即一拽,把她整个人轻轻塞了进去。
顾言念一惊,几乎要骂他荒唐,话到唇边,却被他一把捂住。
下一瞬,他也闪身进来。
柜门合上,四下立刻暗了。
只余一线烛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薄薄一条,像刀子一样横在他们之间。
衣柜里狭窄得很,挂着的披风带着熏香与木气,贴在脸侧微微发热。顾言念被迫靠在里壁,温玉却是半侧着身挡在她前头,肩背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听见他胸腔里那一声一声沉稳的心跳,近到他呼吸落在她额前,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酒香。
顾言念忍着气,抬手去推他,偏他握着她腕子的手稳得很,像铁钳,轻轻一收便把她动作压住。
“别动。”他声音几乎贴着她唇边,“有人进来。”
顾言念心里又恼又急,偏在这当口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他一眼——可柜里暗,她自己也知道,瞪了也是白瞪。
外头的脚步声已到门前。
-
门被推开。
烛光一下子漫进偏殿,落在地衣上,亮得刺眼。有人在殿内停了停,似在打量。那人步子轻,走动时裙摆扫过地衣,沙沙作响,听着不像宫婢。
顾言念心里一凛:娑罗。
果然,下一刻便听得那女子用疏勒话低低说了一句。
语调短促,带着异域的卷舌,像是嫌弃,又像是戏谑。顾言念听不懂,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好生无趣”的味道。
娑罗公主又走了两步,似往案边去。玉盏被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微脆的响。她像是俯身嗅了嗅,又抬眼扫了一圈,脚步绕过屏风,绕到柜前不远处。
顾言念的呼吸一下子收住。
柜门外的光影晃动,那女子的影子投在门板上,细长一截,恰恰停住。
只隔一层木板。
顾言念甚至能闻见一点淡淡的异香,从门缝里钻进来,甜得发腻,像她方才在殿里见过的那条银链子一样,亮而冷。
温玉的手忽然更紧了些。
他掌心压在她腕上,指腹却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示意她稳住。
顾言念心头莫名一热,既是惊,也是羞——她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可这般躲在衣柜里,被人隔着一层木板搜人,实在叫人脸上发烫。
外头那影子终于动了动。
娑罗公主像是没寻到人,冷冷哼了一声,又用疏勒话说了一句,尾音轻挑,带着一点不屑的笑。
随即,脚步声转远。
门外又是一阵衣料摩擦与珠饰轻碰的脆响,渐渐淡去。偏殿门被带上,烛光也随之收敛,只余柜门缝里那条细光还在。
柜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言念这才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胸口憋得发疼。
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想换个不那么别扭的姿势——她的肩被披风压着,腰侧又抵着木壁,站得久了腿都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