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珣轻薄人?
顾言念心里第一念头便是不可能。
卢珣其人,她虽不说有多么了解,但回回见他,他都是克己守礼,行止分明,连多看人一眼都像是失了规矩的人,如何会在寺中做出这等事?
她侧目看向温玉。
温玉神色不动,眸光却已沉下去。
顾言念低声道:“正面挤不过去。”
温玉颔首:“绕后。”
他松开她的手,步子却紧贴她半步之后。顾言念先行,沿着廊侧假山小径绕去。
越往后走,人声越稀。后院多为僧房与客舍,松影压地,石墙高耸,风声穿过廊檐,带着淡淡檀香。
到了厢房后墙处,果然无人。
墙角一片阴影,几株低矮青竹遮住半边视线。
顾言念才要上前,忽听得一声急促喘息。
她循着那一声喘息往前,方才转过竹影,还未看清人影——
一股热气裹着浓重的药味猛地扑面而来。
下一瞬,一道人影已直直撞向她。
那人动作不成章法,像是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衣襟凌乱,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满身带着一股甜腻的怪味,混着酒气与药气,熏得人发闷。
顾言念被这股气息逼得后退半步,心里一惊。
她尚未看清面目,那人已扑至近前。
她本能侧身。
手臂随势一转,掌心已贴上对方肩胛。
“砰”地一声,那人被她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温玉几乎同时上前。
他原是立在她身后半步,见人影骤至,心下已紧,手下意识去护她肩侧。
待那人被她一掌震开,他才稳住身形,将顾言念揽到身侧,低声问:“可伤着?”
顾言念摇头。
她气息未乱,只眉心微蹙。
两人这才一并看向倒地之人。
那人半倚在墙角,头微垂,发丝散乱。面色潮红得不寻常,眼尾泛起血色,额角汗水顺着鬓边往下淌。
衣襟半敞,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正是卢珣。
顾言念:……
救命,她刚刚那一掌可不轻,可不能这一下就把人打出个好歹来吧?
“景澄?”温玉已两三步上前,将人扶起。
卢珣勉强睁眼,目光涣散,似在辨认眼前之人。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一声:“……表兄……”
声音哑得厉害。
温玉扣住他腕脉,指下脉象急促紊乱,热意逼人。
显然不是醉。
顾言念也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他面上。
却见那赤红并非羞怒,而是药性上涌。眼神失焦,却仍有一点清明残存,显是被人下了东西。
她抬眼看温玉。
两人目光一触,皆明白了。
顾言念压低声音:“不能在此处久留。”
外头人声未散。
若有人绕后寻来,见此情状,流言便坐实。
温玉点头。
卢珣身形高挑,此刻却几乎站立不稳。温玉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绕过他膝弯,将人稳稳背起。
顾言念起身。
她神色已冷下来,方才那一瞬被扑的错愕消散无踪,只余清明。
“去玄武堂。”她道。
玄武堂在后山偏院,专供世家男客歇息,常有侍僧守着,清静不杂。
温玉应了一声。
他背着卢珣,步子却极稳。
此处人少,廊下转角处一条小径直通偏院。顾言念在前,脚下轻快,几步便上了石阶。
-
待三人离去后,前院厢房门前,人声愈发鼎沸。
原是几句窃语,不知怎的越传越实,竟成了“亲眼所见”。有人说“衣衫不整”,有人添作“搂抱不放”,话里话外,越描越重。
僧人几番上前劝散,反被人推搡开去。
人群里头,偏有两三人声音最响。
一人挤在前头,袖口高挽,指着厢房门道:“我方才就在廊下,看得分明!卢家二郎君被人扶进去,白小姐也在里头,这会儿门紧闭着,谁知做的什么事!”
另一人忙接话:“佛门清净地,竟生此等丑闻,若不揭开门来看个清楚,岂不污了寒山寺的名声?”
这两人一唱一和,语气激愤,却分明引着众人往“撞门”二字上去。
旁人原本还只是围观,此刻听得“污名”“世家子弟”,心下也起了几分好奇与义愤。
“对!既是清白,开门便是!”
“叫僧人把门打开!”
门内始终无声。
那两人见势头已起,其中一个便猛地上前,用力一推。
门原本未锁,只是虚掩。
这一推,“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众人一拥而入。
屋内香气尚未散尽。
纱帐半垂,案几上茶盏翻倒,水痕未干。
再往里看——
白家小姐衣衫凌乱,鬓发散落,正倚在榻侧,面色苍白。
她身前不远处,一个僧人僧衣半褪,神色慌乱,显是方才惊醒,尚未回神。
屋内情状,一目了然。
人群骤然一静。
方才叫嚷得最厉害的那两人,面色一变。
“这——”
“卢家二郎君呢?”
有人忍不住问。
屋内再无第三人。
白家小姐见人闯入,先是一怔,继而掩面啜泣,声线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卢”字。
反倒那僧人慌乱叩头,连声道:“误会!误会!贫僧不过奉命送茶——”
话未说完,已有人低声道:“这分明不是卢家二郎。”
“方才是谁说看见卢二郎在里头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名带头之人身上。
那两人面色一时青白交错。
“我……我方才明明——”
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
屋内既无卢珣,所谓“轻薄世家女”的人,自然也无从坐实。
原本铺天盖地的议论,忽然失了着力之处。
有人轻声道:“莫不是有人故意造谣?”
又有人冷笑:“佛门之中,也敢借世家名头做文章,胆子不小。”
那两名带头之人此刻再无先前的气势,退后几步,竟欲悄然离去。
却已有人认出他们并非寺中常客。
“方才不是你们嚷得最凶么?”
“说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倒哑了?”
局势骤转。
原本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卢家二郎”,忽然成了被人栽赃的受害之人。
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暗暗猜测,这究竟是冲着卢家,还是借卢家探世家虚实。
而那两名闹事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再难立足,只得匆匆退去。
厢房内外,一时乱作一团。
……
-
却说那玄武堂在后山偏院,门额两字“玄武”,笔意沉着,年深日久,墨痕被风雨吃得发灰。
此处原只供世家男客歇息,院墙高,回廊深,门前两株老柏枝叶相交,把日头筛得细碎。
院里不设热闹的香客亭榭,只有几间净室与一方小天井,井旁置着石盆,盆里浮着几片新摘的薄荷叶,清气淡淡,倒把外头檀烟都压下去。
温玉背着卢珣到门口时,那守门侍僧一眼认出温家人,忙合十迎上,嘴里只道“阿弥陀佛”,不敢多问。
温玉低声吩咐了两句,身后随行的侍卫便自去侧门——去寻寺中僧医。
寒山寺接贵眷久了,寺里常备一位行医的老僧,专为诸府子弟看急症,药炉针囊俱全,免得一时惊动山下。
顾言念却在门槛前停了一息。
她原本帷帽未摘,此刻索性将纱幕放得更低,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素白腕子,复又迅速压下去。
她便顺势立在温玉身后半步,低眉敛目,做出个随侍小丫鬟的样子。
那侍僧本要拦,温玉只抬眸淡淡一眼,那侍僧便住了口,侧身引路。
入得堂内,陈设素净却不寒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