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一架紫檀屏风,上绘远山淡水,墨色清冷;屏风后铺一张竹榻,榻旁小几摆着茶盏、铜熏炉,炉里燃着安神的草香,微苦而清。
窗棂半开,山风入室,带着松脂与湿苔气,把卢珣身上的甜腻药味冲得淡了些。
温玉将卢珣放上榻时,卢珣却已软得像失了骨,衣襟乱,额角汗珠滚落,面色潮红得不成样,喘息急促,喉间偶尔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像是强忍着不肯失态。
温玉俯身按住他肩,声音压得极低:“景澄,忍住。”
卢珣眼神涣散,仍挣着去辨认,唇动了动,似要叫人,却只吐出一声破碎的“表兄”,便又喘得厉害。
顾言念在外头听着,一面担忧自己那一掌是不是把人打出了毛病,一面想着今日要不是她和温玉来了寒山寺,卢珣又该会是什么下场。
范阳的事尚且都没有定论,卢家可再添不起什么罪了。
正想着,外间有人轻叩门扇。
正是沈砚开门引进一名老僧。
那僧人须眉皆白,背着药箱,脚步却稳,进门先合十行礼,不多话,径直绕过屏风入内。
随他来的小沙弥捧着热水与干净布巾,放下便退到门边,连眼都不敢乱抬。
里头顿时更忙了。
顾言念听见僧人低声问了两句脉象,又让人取针。
铜针落盘“叮”一声轻响,随后便是一阵更压抑的喘息,像卢珣咬着牙硬忍。
……
片刻后,里头水声起落,似是用热水擦拭。老僧道:“药性退三分,尚需静养,切不可再动气。”
温玉应了一声。
又过一会儿,里头动静渐缓。
卢珣的喘息不再乱,虽仍重,却有了节律。
屏风后脚步声近。
温玉出来时,衣襟整肃,神色却比方才更沉。
顾言念起身,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快喝口茶。”
他一路将人驼过来,定然也是累的。
温玉先是道了句谢,随后接过一饮而尽,将茶盏轻放在案上。
他看她一眼:“吓着了?”
顾言念此时已将帷帽摘下,发髻略有些松动,鬓边几缕细发贴在颊侧,因方才奔走,呼吸尚未完全平稳。
她抬手把散发往耳后别了别,神色却比先前更冷静。
“吓什么。”她语气不高,“我只是担心他被我打伤……”
温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刚才老僧解开卢珣的衣物时,那胸前明显的手印。
但是他很识时务的没提这个,只是低声道:“药是烈性催情之物。”
顾言念眉心一蹙。
她虽未亲历此类场面,却也不是不懂。
卢珣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算准了时间与场地——佛门净地,贵眷云集,一旦坐实“轻薄”二字,卢家颜面尽失。
“外头那白家姑娘,”她缓缓道,“衣衫整齐得很吧?”
温玉点头。
沈砚一行办事很快,才刚进来时,就已经跟温玉说了大致情况,也已经擒住了那两个可以闹事的人。
“闹得最凶的那两个,也不是香客。”
顾言念唇角冷冷一扯。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寸窗棂。山风入室,把屋里残余的药气吹散些。院中老柏枝叶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成碎片。
她背对温玉,声音却很清晰:“卢家这几年,本就不安稳。”
“边军之权早被削得七零八落,京中只余虚名、前头范阳灾民的事还没个着落,若再添一桩□□佛寺的罪名,便是里外彻底完了。”
温玉没有接话,只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说出下一句。
说出一句他心中正在所想的事来。
可顾言念反倒不说话了。
倒不是她想不出后头由来、只是……只是……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了,卢家出了事,便像在世家这张网里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前头马场一遭、五月里曲江那一遭,顾家已被牵扯;今儿个寒山寺又是一遭。
两回都不是正面刀剑,却都是要人性命的软法子——名声、把柄、流言,一样样压下来,压得人连喘气都难。
若第一步是卢家,那第二步、第三步,会轮到谁?
顾家?阮家?谢家?
她心里有个猜测,清清楚楚。
可她不敢说出口。
更不是“怕”——她只是忽然想起,温玉与那位的关系,在她眼里,向来还算不错。她若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
顾言念慢慢转过身来,她抬眼看温玉——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一点端倪,或看他会不会避开。
温玉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松影落水,不起风浪,却叫人心里一紧。
他往她这边靠近了两步。
玄武堂里本就清静,屏风隔着里间,只有窗外山风与柏叶相摩的细响。炉中草香未尽,带着一点微苦,压着屋里残余的甜腻药气。
温玉走得不快,靴底踏在青砖上,几乎无声。他靠得近,顾言念反倒下意识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案边,指尖碰到桌上那只空茶盏,盏沿轻轻一响,“叮”得一声脆。
她心里一跳。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不会……想要灭口吧?
她眼睫微颤,面上却仍撑着镇定,嘴上偏硬:“你笑什么?”
温玉没有答,只抬手,指背轻轻替她拨开颊侧那缕碎发。
他的动作极温柔,指尖带着一点暖意,擦过她鬓边时,顾言念却像被烫了一下,肩颈绷得更紧。
温玉低声道:“你方才没敢说出口的那句,我替你说。”
他和阮循、霍廷泽私下商议的事,他并不忌讳与她说。
只因她会是他的妻,会是他相守一生的人。
顾言念心口猛地一沉。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温玉已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落在她耳畔:
“——我一直以来要提防的、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哪个世家。”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
“是皇帝。”
顾言念只觉后背一阵凉意从脊骨往上爬。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了温玉的嘴。
掌心贴上去,能清楚感觉到他唇上微热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带着笑意地轻轻一吐。
顾言念压着声音,急得眼尾都红了些:“噤声!这是什么地方?你、你怎可这般乱说——”
要是被人听了去,那还了得?
温玉被她捂着嘴,眼里却全是笑。
他抬手,稳稳扣住她手腕,并不粗暴,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她,语气反倒温和得过分:“担心我?”
顾言念一愣,随即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立刻别开眼,嘴上仍旧硬得很:“担心你什么?如今你若是出事了,我顾家难道又能独善其身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全然只是为顾家打算,可话音落下,耳根却还是慢慢红了。
温玉没有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又往前靠近半步,两人离得极近,袖口几乎贴在一处,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顾言念被逼得后背更紧贴案几,低声道:“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温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当日我被擒上你那山寨,是为了什么?”
顾言念一怔。
温玉继续道:“不过就是为了招安的兵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为何要招安兵马?”他看着她,眸色微深,“你素来聪慧,难道猜不出来?”
顾言念心里猛地一震。
她自然猜得到。
世家虽大权在握,但定国公的二十万兵马远在安南,覃家的铁骑远在漠北,可皇帝的御林军和禁军却盘踞在京城。
将来若真有什么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到底还是要自己手中握着人马才是最好。
可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温玉见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顾言念被他这一抱,整个人微微一僵,下意识抬手抵住他肩,声音低得发虚:“这里是寺中……”
温玉低笑,声音贴着她耳侧:“我知道。”
他的手却没松。
他垂眼看她,目光柔了几分:“说起来,我到如今,还挺感谢我那位表哥。”
顾言念抬眼:“为何?”
温玉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若不是他那时逼得我不得不走这一遭,”他低声道,“我那日也不会冒险去那青梧寨。”
他说到这里,指腹在她腰侧轻轻一收,像是在确认她仍在身边。
“也不会遇见你。”
这样直白的话扰得顾言念耳根子红透了,她想抽手,却没真的用力,只低声道:“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卢珣似乎醒了些。
两人同时侧头。
温玉这才慢慢松开她的腰,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只是指尖仍在她手背轻轻一划,像是提醒,也像是安抚。
顾言念站直身子,发髻微乱,脸上却又恢复了那份正形,只是眼底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光。
她低声道:“先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