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上长辈们聊的火热,一辆马车却已出顾府。
车辕轻摇,铜铃细响,晨风从半卷的帘角透进来,青石街面尚湿,轮声缓缓碾过,时而轻颤,时而稳重。
城门尚未远去,行人声隐隐,却都隔在帘外,只余一层模糊的喧闹。
原是温玉顾言念二人坐在马车之中。
这番同往寒山寺,本非两人原意。
原是王老夫人笑着提起,说前些日子曾在佛前许愿,如今孙子姻缘既定,自当去还愿,才不负佛前一念。
众人听来,原也只是孙子孝心,不甚稀奇。
谁知她又缓缓补了一句,道寒山寺后山有姻缘殿,新定亲的男女同去上香,最是灵验,求得红签,可保一世情分稳妥。
话既说得这般明白,顾家也不好推辞。
况且如今圣旨已下,两家名分既定,纵未行聘,到底也是未过门的夫妻了。既有长辈明言相许,旁人更无可置喙。
于是不过一盏茶功夫,车马便齐齐整备,温玉与顾言念同乘一车,向寒山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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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陈设素净,却不失华贵。坐垫软厚,靠枕绣着淡云纹样。车窗半掩,透进一线天光,照在顾言念腕间玉镯上,光泽温润。
两人分坐两侧。
车行不久,两人俱未开口。
帘外风声偶尔拂动,车身微颠,顾言念抬手扶了扶车壁,衣袖轻扬,露出腕上玉镯一截。
温玉的目光落在那一处,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
顾言念似有所觉,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初时还各自端着姿态,片刻之后,却不知是谁先轻轻笑了一声。
顾言念偏过头来,语气带着三分调侃:“世子方才在老太太跟前,倒真像个不知事的木头。”
温玉眉梢微动,含笑道:“原来二娘子竟嫌我木讷?”
顾言念眸光一转,眼尾微挑:“可不是么?我那两个妹妹方才还私下叹气,说我若真嫁了你这样一个呆子,将来怕是闷也闷死。”
她说得轻快,语意却并不见真恼。
不论温玉因何原因往外传出这一声木讷,总归是有原因,就好比她那泼妇的名声一般。
虽不大好听,但至少……
能挡挡桃花啊!
温玉静静听着,也不急着辩。
车行过一道石桥,车身微微一晃。
顾言念顺势往前挪了一寸,袖口几乎擦到他膝侧。
温玉伸手稳住她手腕,低声道:“当心。”
顾言念瞥他一眼,忽而笑得更深。她索性不退,反而靠近几分,手指轻轻点在他衣襟处。
“世子可晓得,”她慢悠悠道,“她们还说,我若真嫁了你,怕是此生无望。”
温玉垂眸看她,唇边带笑:“是么?”
“是啊。”顾言念故意叹了一声,“说你平日木木呆呆,连笑也不会,哪知将来能否哄得住人。”
她语音未落,人却已轻轻倾身,坐到了他身前。
车内原本宽敞,此刻却骤然逼仄起来。
温玉神色不动,手臂自然环住她腰身,将她稳稳托住。
“原来如此。”
他语调温缓,“我却也听闻,顾家二娘子性子烈得很,若娶回去,只怕日日要与人争个输赢。”
顾言念眯眼:“你怕?”
“怕。”他答得极轻。
两人目光又一次相接。
车窗外阳光正好,映得她眉眼清亮。他眼底深沉,却带着笑意。
车行渐远,城声淡去。
这一刻,车厢之中再无祖母长辈,也无朝堂风浪,只有二人低声笑语。
顾言念倚在他肩侧,唇边笑意未散。
“既是去姻缘殿,”她轻声问,“世子打算求什么?”
温玉看着她,语气平静。
“求你别反悔。”
话音落下,车厢里只剩车轮轻响。
顾言念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额角抵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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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后山有偏门,素来只接贵眷,他们上回来时还只是言霓和王伯衡,自然走不了这处。
可温玉和顾言念,是断然能走这偏门的。
两人下车时,已换了轿夫引路。
山道并不喧闹,石阶修得齐整,旁侧有古松盘根,枝叶压下,遮出一段段阴凉。
石阶尽处,山门已在眼前。
这一回再入寒山寺,与从前心境大不相同。
彼时尚是各怀心思,如今圣旨既下,名分已定,两人并肩而行,虽未多言,却自有一份默契在其间。
顾言念提裙上阶,步子稳而轻。温玉与她齐肩,不快不慢,只在她落脚略急时,目光先一步落在石阶边缘。她自觉察他留意,偏不回头,唇角却轻轻抿了一下。
入得大雄宝殿,殿中香火正盛。檀烟缭绕,木鱼声远远传来,沉而缓。佛像金身高坐,灯火映得殿内光影温和。
二人并肩上前。
顾言念先跪,衣摆铺陈在蒲团上,整整齐齐。温玉随之跪在她旁侧,两人肩距不过半尺。
她叩首三次,神色端正。温玉亦同样叩拜。袖角微触,她手指一紧,又即刻松开。
起身时,顾言念环顾四周,殿中人来人往,却未见求签之处。她侧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笑:“我们现下去求签?”
温玉会意,目光一扫,便见廊下站着一名小沙弥。他抬步过去,声音温和:“小师父,求姻缘签在何处?”
小沙弥合十,道在后院塔旁。
那塔本名合欢塔,乃大燕开国之初,太祖帝为元后所建。塔身七层,青砖砌就,檐角悬铃,风起时声声清响。
世人皆知此塔寓意夫妻同心,情分长久。
顾言念与温玉幼时随长辈来过不止一次,自然熟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