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廊而去。
合欢塔前红绸低垂,签案设在塔影之下。日光透过檐角落在青砖地面,明暗分明。
顾言念停步,转头看他:“是我求,还是你求?”
温玉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平稳:“你求,我求,都一样。”
她挑眉一笑,也不再推辞,上前摇签。
竹签在筒中碰撞,声音清脆。她摇得从容,片刻,一签落地。
她拾起,展开。
签上诗句写得隐约含蓄:
“云散月明同一照,花开并蒂自成双。前缘曲折皆归处,一路携手到沧桑。”
字句不直,却意已明。
顾言念看完,心口一热,仍装作平静,转身去问塔旁老僧:“大师,此签何解?”
老僧白眉垂肩,合十道:“二位施主,乃天作之合。前缘虽有波折,终得同心。”
“天作之合”四字落下,顾言念眼底笑意再压不住。
她转身,将签纸随手一甩,轻轻抛向温玉,语气带笑:“世子可听见了?咱们可是天作之合。”
签纸落入他掌中。
温玉看她一眼,眸色温和,伸手将那签折好收起:“既是天作之合,自当好生珍藏。”
她被他这一句说得心里发软,偏偏面上仍要端着,只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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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往后院贵眷歇息处去。
塔后是一段回廊,廊檐低,檐下挂着细细的风铃。风从山口送来,铃声轻响,夹着松脂香与香火味。脚下青砖被日头晒得微温,走久了,反倒不觉山路劳顿。
出了回廊,前头豁然一片空地。
原是寺里旧时晒经晾物的场子,四周石砌矮栏,中央一大片黄土裸露,雨后干裂,零星只冒出几撮荒草。因在后山,贵人少至,竟显得有几分冷落。
顾言念走到边上停住,帷帽下的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嫌弃,又像是可惜,轻轻“啧”了一声。
温玉侧头:“怎么?”
她抬手指了指那片光秃秃的地,语气淡淡:“好好一处地界,偏生这样难看。若换成满山遍野的花——”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觉得自己这话太孩子气,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道,“也罢。”
她转身要走。
温玉却在她身后慢慢接上:“若你想要,自然可得。”
顾言念脚下微停,回头看他。
隔着纱幕,她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却听得出那句“可得”不是哄人的虚话。
她心里忽然一软,又偏不肯显出来,便笑了一声,带着三分挑衅:“世子好大的口气。满山遍野的花,说有便有?”
温玉看她笑,便也笑了:“你只说要不要。”
顾言念抬起下巴,帷帽轻轻一晃:“要。可我也不贪——就要这一处,年年开得好看些。”
她说完,像是怕自己这话太像许愿,便又补上一句,故作随意:“你既有此诺,我便年年与你来此处看花海。若是做不到——”
温玉接得极快:“做不到,任你罚。”
她“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罚什么。她心里清楚,他既肯说出口,便不是随口一句。
两人一时无话,只并肩往前走。走了几步,前头隐约已见贵眷歇息的净院,院门半掩,门内有淡淡茶香飘出。
这一路人少,偶有僧人匆匆而过,也只是低眉合十,并不多看。偏就是这份清静,叫人心里发痒。
温玉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试探。
顾言念却还是本能地一把甩开,动作快得像掩饰。
可甩开了才觉不妥:既是未婚夫妻,一同还愿求签,他们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牵个手算什么?
但她又不肯回头认错,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装作无事。
温玉看她这副模样,嘴角微扬,却不急。
下一瞬,他又伸手去牵。
她再要挣,手腕却被他稳稳扣住——力道不重,恰好叫她挣不开,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
顾言念停住,侧目瞪他,眼神里有恼,有羞,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纵容:“你——”
温玉低声道:“人不多。”
她本想再甩一次,可温玉这话显然是好像替她找了个台阶下。
她手指微动,终究没再挣,只把掌心往他掌心里一放,像是被迫,又像是默许。
十指相扣的一瞬,她心口跳得紧,却仍要装得冷:“走快些,午时要过了。”
温玉应了一声“好”,手却握得更稳了些。
两人牵着手往前行,衣袖相擦,步伐也不自觉齐了。
顾言念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耳根发热,便把帷帽纱幕往前放了放,遮得更深,仿佛这样便无人能看见她的情绪。
才走到净院附近,忽然一阵吵嚷从左侧厢房方向冲了出来。
那声势来得突兀,把寺里本就稀薄的清静一刀劈开。顾言念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起。
佛门净地,最忌喧哗。偏偏那边人声层层叠起,竟像街市看热闹一般。
她下意识回头,温玉也停住。两人仍牵着手,手心的温度却在那一瞬收紧。
顾言念低声:“怎么回事?”
温玉目光已越过廊角,淡淡道:“过去听听?”
两人一并走近。
人群围在一处厢房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僧人劝也劝不住,贵眷仆妇、香客闲人都挤着,窃窃私语却又掩不住兴奋。
“确定里头是卢家二郎君?”
“可不就是!方才有人扶进去的。”
“你说他做什么不好,怎么还轻薄了白家的姑娘……”
“白家?哪个白家?”
“害,也不是什么世家名门,只听说陛下有个嫔妃似就姓白。”
“便不是名门,也不该在此处如此轻薄啊,真是——”
话一入耳,顾言念、温玉二人脸色便沉了。
他们对视一眼,便晓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