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这一出,帘里帘外都静了一瞬。
谁不知道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位世子爷,如今二十有三,仍然未娶。
其实要说样貌身段,这位温小公爷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可偏生……
偏生是一个无趣又木讷的呆子,再兼世家里头更崇尚内部通婚,当年定国公迎娶皇室女,已是异类。
众世家便更不想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故而女眷席上原还低声随乐议论的几位夫人,便都把眼皮压得更低些;案上的银箸碰在玉碟上,叮的一声,也像被人悄悄按住了。
——长公主叫一声顾二娘也好,要是木讷的呆世子能收了泼辣的二娘子,那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就是委屈了顾尚书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儿,一时间各怀心思。
到底还是顾夫人先起身,袖口一拢,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温顺得很:“殿下惦念,小女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点风寒,蒙府医与宫中赐药,早已无碍。”
“只是病后气力尚浅,恐惊扰殿前清兴。”
她这话说得妥帖:既谢了恩,也把“惊扰”两个字先抛出来,替女儿挡一挡。
可安康长公主是何等人,她是先皇嫡亲的妹妹,当年凭一己之力将世家与皇家连在了一起……又在殿上坐了这些年,听过的客套话比人见过的星星还多。
哪里会应付不来这种话?
她轻轻一笑,笑意不冷不热,只把那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抬了抬:“风寒既愈,便更该来让本宫瞧瞧。”
“夫人也不必替她遮掩,孩子病过一场,越发要见见人气儿,才养得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顾夫人再推,倒像故意拿乔了。
她只得应一声“谨遵”,回头唤道:“念念。”
而后头的顾言念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个长公主不会真的想给她和那个呆子世子赐婚吧?!
老天爷啊,今天皇帝也在啊,要是长公主让皇帝弄个旨,她不仅要嫁给那定国公世子,还一辈子都和离不得了么?
一瞬间,顾言念仿佛看到了自己将要郁郁寡欢然后一刀捅死温世子又自戕的一生。
打从青梧寨回来以后,她的气运是越来越差了,先是接二连三挂彩,又接二连三的被人刺杀,难道她今年犯太岁不成?
心里是这么想,可她还是不得不规规矩矩的扶着案沿起身,提了提飞红裙摆,露出软履鞋尖,按着嬷嬷教的那样先迈右脚,再迈左脚,步子不大不小,恰恰正好。
她行至殿前,先在帘内止步。
按礼,当先见天子。
顾言念敛袖整衣,缓缓下拜,额触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
“臣女顾氏言念,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殿中静了一息。
上首那道目光落下来,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
片刻后,皇帝淡淡开口:“起。”
她依言起身,目光仍不敢直视,只落在自己鞋尖前那寸青砖上。待身形站稳,方才向侧一步,复又转身,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面对的是安康长公主。
“臣女顾氏言念,叩见安康长公主殿下,殿下千秋。”
殿中本有丝竹余音,这会儿却像被人悄悄收了去,只剩人衣袖摩擦与玉佩轻响。众夫人们垂着眼皮,各自端着笑,却没有一个真敢出声。
长公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顾二娘子,快别多礼,近前些。”
顾言念便又上前两步,仍低眉顺目,不敢抬眼。她刚站定,长公主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指上那只玉镯子一压过来,凉意便沿着顾言念指节往里钻。她被握得极稳,虽不疼,却也挣不开,只得依礼微垂着眼,任由那位贵人细细端详。
殿内灯烛辉煌,金兽炉里焚着沉水香,香气不浓,压得人心里发闷。
帘里帘外皆静,连丝竹也收了声,只余杯盏轻碰、衣料摩挲的细响——越是这般轻,越显得每个人都在听、都在等。
安康长公主笑道:“病过一场,竟更清瘦了些。”
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手这样凉。顾夫人说你无碍,本宫却不信。女儿家身子娇贵,哪里容得这般折腾。”
顾言念喉间微动,按礼该答一句“谢殿下惦念”,可她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是”。
听着乖巧得很。
长公主便更满意似的,笑意深了半分:“静若处子。”
她故意停一停,像是把这话送给殿中所有耳朵听,又慢慢补上一句,“仪度也好,眼神也干净。”
这话落下,女眷席上几位夫人眼皮压得更低,嘴角却都端着笑:夸得好听,便是看中了的意思;看中了,便要有喜事咯。
顾言念心里却是一沉。
完蛋了……
她阿耶是为何非要带她来啊!
长公主握着她的手不放,忽而眼尾一转,像随意往帘外瞥了一眼。帘子虽隔着,殿上却坐得高,左右两边影影绰绰仍能看见轮廓。
长公主忽然抬声:“伯衡。”
伯衡?
顾言念听到她这一声,身形略微僵了僵。
哪个伯衡?
是伯横?
还是伯恒?
还是伯珩?
顾言念很确信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里并没有一个名为伯衡的郎君,可能让长公主点名的,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
难道是皇室的?
可眼下皇室里头,最年轻的也就是坐在上头那个二十八岁的陛下了,仅有几个王爷都是她阿耶的年纪。
长公主不会那么恨她吧,难道还要把她许给那些老王爷?!
想到这些,她甚至不敢抬头。
长公主却已将目光越过帘影,淡淡道:“你也上前来。”
帘外有衣袍拂地的声音。
那人行至帘前,止步,行礼,声音沉稳清晰:“臣温玉,叩见陛下。”
顾言念指尖骤然一紧。
温玉?
那不是卢珣那个表哥吗?
可那声音——
上次见面时她带着帷帽,又隔得远了些,着实是没仔细听这人的声音。
怎么眼下听着……
倒像极了王伯衡那厮?
长公主语气带笑:“伯衡,你也老大不小了。本宫与你父亲说了多少回,你总说不急。”
她顿了顿,握着顾言念的手微微用力。
“本宫瞧着顾二娘子,端方得体,模样也好。与你倒是相配。”
殿中更静。
长公主说罢,转头看向上首:“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一直未出声,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审慎:“姑母一片好意,表弟也确实该成家了。”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帘内轻轻落了一下。
“只是顾二娘子之事,还需问问顾尚书与二娘子自己的意思。”
皇帝话音落下,殿中诸人心思各动。
这话听着像推,却并未否。
顾尚书席上已起身半步,衣袖微拂案角,显然正要开口。
他本意原是要禀明——
顾家与卢家已有口头之约,虽未明文,却也不可轻慢。此事若由他亲口说出,既不违君命,也算给卢家一个交代。
他尚未来得及启唇。
帘外忽然又响起那道声音。
“陛下。”
这个声音着实太耳熟,顾言念这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猜测。
可她觉得自己想法委实是太荒谬……
她强自压住呼吸,不敢抬头。
余光撇过,似是瞧见那人稍稍一顿,像是想了想,才继续道:
“婚姻大事,关乎两家门风。”
“臣虽迟钝,也知不可草率。”
“若顾尚书另有打算,臣自当敬重;若顾二娘子不嫌臣粗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