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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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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

天还没亮,湘竹院里先醒的是竹声。

昨夜里下过一阵极细的雨,竹叶上挂着水,风一过便簌簌作响,像有人隔着窗纸轻轻拨弦。廊下灯笼未熄,灯影拖在地砖上,淡黄一抹,显得这院子更静。

顾言念一早便醒了。

这些日子,她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补汤、药膳、蜜饯点心,府里像是怕亏待了她似的,一样不敢少;

府医隔三岔五便来请脉,连她夜里咳了几声、手心发不发汗,都要问得明白。

她落水那点亏空,竟被硬生生补了回来,身上软肉添了些,腿脚也有了力气,连衣裳都觉紧了半指——

倒像是被养在笼里的雀儿,羽毛光了,人却飞不得。

至于这飞不得的缘故,院门外那人最清楚。

她那好阿耶为此还特意请来了外祖母跟前儿的护卫头子,那姓周的,此人身形厚实,步子却轻,站在门口像一截铁木。

她先后试过三回:一回趁夜翻墙,一回借着送汤的婆子混出垂花门,还有一回索性从窗里钻出去,沿着廊檐走。

每一回都被周护卫不声不响拦住,恭恭敬敬把她“请”回屋里,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却让人半点脾气无处发。

她想着昨夜又被拦回来的那一刻,心里仍有些憋闷。

偏她性子倔,越憋越不肯服,正咬着唇在榻上坐着,忽听外头“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舌被人拨开。

顾言念微微一怔。

紧接着,帘子被掀起,一队侍女鱼贯而入。

天色尚黑,众人手里捧着灯盏,灯光映得她们面色雪白,脚步却齐整,显是早有吩咐。

为首的嬷嬷行到榻前,声音压得极稳:“二娘子,请起身。”

顾言念还未完全醒透,眉心一蹙:“做什么?”

嬷嬷垂着眼:“主君吩咐,今日要带二娘子入宫。”

“入宫?”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尾音里带着一丝不信。

什么入宫?

入宫去干什么?

她自九岁那年入宫为皇帝庆生以后,便再没去过那四四方方的皇城,阿耶为何要她今日去?

嬷嬷仍是那一句:“奴婢不敢多言,只奉命伺候。”

话音未落,侍女们已动手。

有人端来温水,有人捧上柳枝盐膏,有人解她衣带,有人替她挽发。

顾言念被扶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明艳,眼梢微挑,本是骄矜的相,偏这些日子养得更润,唇色也回了血,一眼看去,竟像春日里枝头新开的石榴花——

艳得逼人,又不肯安分。

她盯着镜中自己,心里却一点也不轻快。

王伯衡的事情——她尚未弄清阿耶的意思,便已被人按着一步步往前推。

衣裳捧上来时,她更是皱眉。

那是一身飞红的华贵宫装,锦纹暗压,金线在灯下闪着细光,裙摆层层叠叠,长得拖地。

她素来最嫌这等衣裳碍事:走一步都得提着心,稍不留神便踩着裙角,像被人拿丝线牵着,哪还有半分痛快?

“就不能换件短些的?”她忍不住道。

给她系腰带的小槐忙赔笑:“姑娘,入宫哪能短?这还是夫人亲挑的呢。”

顾言念冷哼一声,到底没再争。

她站起身试了两步,果然裙摆绊脚。阿九忙蹲下替她理好衣角,又把一双缎面软履换上,鞋尖略翘,走路稳些。

头上簪钗也不敢太重,嬷嬷只拣了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一支压在鬓边,一支插在发髻里,余的只以珠串轻轻缀着。再往她耳畔垂两粒细珠,衬得面颊更亮。

顾言念看着镜中那一身飞红,忽觉自己像被人从院里“放”出来的一只鸟——

这羽毛打理得极整,偏不知要飞向何处。

正这时,外头有人低低道:“二娘子,该动身了。”

侍女们一拥而上,给她披上薄纱披帛,扶着出了内室。

湘竹院门口,那姓周的护卫仍立着。

只是今日他不拦了,反倒侧身让路,垂首道:“二娘子请。”

顾言念脚下一顿,心里冷冷一笑:能让他主动让道一回,也是稀奇了。

出了院子,天色才透出一点鱼肚白。

顾府前院的垂花门大开,青石路上早已铺了细毡,免得露水湿滑。

远远便见门前车马已备,顾言念只见自家阿耶阿娘的马车停在前头,可还没来得及看清两位兄长嫂嫂在何处,就被簇拥着上了自己的那个稍小些的马车。

-

马车出了顾府,先是走熟了的坊巷,再往前便换作御道。街上行人渐少,铺面门板早早合上,唯有巡更的梆子声隔着雾气一下一下敲过来,听着更显得路长。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纱灯,灯焰被车行带起的风吹得时明时暗。

顾言念靠着车壁坐着,裙摆层层压在膝上,动一下便牵扯一片,她心里烦,却不得不忍着——

因为她的好阿娘不知道从哪里为她寻来一位年老嬷嬷,与她同乘一路,这嬷嬷姓吴,手里还捧着一只绣着暗纹的小匣子,匣子里放着几样替她应急用的小物:

帕子、香饼、细针线,连这些都摆得整整齐齐。

嬷嬷一路不多话,只在车要进宫门前,才低声提醒:“二娘子,一会儿下车,脚先落踏脚凳,裙摆收一收。”

“见着内侍莫与之争声,听他们引路。有人问话,只答‘是’‘不敢’‘谨遵’便罢,切莫逞口。”

顾言念“嗯”了一声,不想多说别的。

车忽然慢下来。

外头先是铁戟相触的一声轻响,接着是禁军的唱名与内侍的应答,声调拖得长,规矩得像刻在砖上。

帘外光线也变了——不再是坊间那点灰亮,而是一片高墙投下的阴影,压得人心口发紧。

嬷嬷便趁这当口,才终于说出了今日入宫的目的:“今日是安康长公主寿辰。宫里设宴,来往人多,二娘子只可随夫人走,莫独自乱转。”

顾言念闻言,心里这才终于有了个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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