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知,当年皇帝幼年登基,朝局未稳,是这位姑母与定国公联手压住宗室与外戚,方得以护他坐稳龙椅。
长公主虽不问政,却有恩在前,皇帝表面上的敬重,自然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故而今天搞那么大的阵仗,也不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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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马车自承天门而入,过金水桥,沿着御道缓缓前行。
车外蹄声踏在青石之上,清脆而整齐。两侧宫墙高耸,朱漆未褪,檐角飞翘,金兽静伏。
宫道宽阔,却无闲人走动,偶有内侍低首而过,衣袍曳地,脚步极轻。
顾言念透过帘缝看了一眼。
那一眼只见层层殿宇向后铺陈,重檐叠阁,金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天地分明,人却渺小。
她忽然生出一种被四方高墙围住的错觉——这皇城大得无边,却又规整得令人透不过气。
车在偏殿前停下。
内侍上前掀帘,踏脚凳已放好。
顾言念按吴嬷嬷教的,先收裙摆,再落脚。飞红衣角在青石上铺开一寸,她低头提起,动作不疾不徐。
抬眼时,已见自家阿娘立在前头,两位嫂嫂一左一右,皆低眉敛目。她快步上前,立在母亲身侧。
殿前廊庑高广,梁柱漆金,檐下悬着成排宫灯,灯穗垂直,一丝风也无。远处大殿正门半开,内里人声尚未齐,只见案几已设,坐席分列。
她们被引入女眷席。
席位依品秩而排,顾夫人坐中上位,李氏、张氏二人分在侧。顾言念坐在母亲下首,双手叠在膝上,自入殿起便未再抬头。
等了不到两刻钟。
殿外忽有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安康长公主殿下到——定国公到——”
声音一落,殿中众人齐齐起身。
顾言念随母亲站起,袖口垂地。她只见脚下青砖微微泛光,耳边是衣料摩擦与玉佩相触之声。
片刻后,上首坐定。
她不敢直视,只能从光影里分辨出人影的移动。
皇帝居中,长公主在侧,定国公对席而坐。帘影半垂,将男女席分开,却并不完全遮挡。
殿中乐声先是低缓,似水流入石,琵琶与箜篌相和,弦音细密,铺开一层软软的底子。
随后笙管渐入,声势微扬,却不张扬,只将那低缓的曲调托高一寸。
殿侧朱帘轻掀,一行舞姬鱼贯而出。
她们衣色淡青与浅金相间,腰间细带束得极紧,裙幅却宽,行走之间如水波轻漾。发上金步摇极细极长,随步轻颤,却不乱响——
显是经年训练过的分寸。
为首的舞姬执一柄细柄羽扇,扇面绘着秋山远水,起手便是一转。
她足尖轻点,身子微仰,袖口翻卷,整个人像被乐声托着,缓缓开在殿心。
鼓声这才入场。
并不急促,只三两下,敲在节拍上,像是将殿中人的心绪轻轻点醒。
隔着一层屏风,温玉坐在男席首侧,酒盏未动。
他今日一袭绯红常服,那绯色并不张扬,是略深一寸的飞红,灯下泛着沉沉光泽。
衣上纹样极浅,若非近看,几乎察觉不出,只在袖口与襟缘处压着一圈暗金细纹,线条收敛,不露锋芒。
腰间玉带系得端正,玉色温润,与衣色相映,却无半分浮华,此刻,他的目光却始终不落在上首,只在案前酒盏与席次之间淡淡扫过一回。
——他在看位置。
顾尚书在左列第三席,两位公子分列其后。按往年惯例,女眷席当在帘后右侧中段。
顾夫人是三品诰命,品阶不低,自然不会坐得太往后。
若以今日入宫的人数推算……
他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帘影某一处。
飞红。
她果然穿的是这飞红。
只一抹颜色,在淡色宫装中格外醒目。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笑意。
她坐在那里。
前些日子,他与父亲言及婚事,那时他说他想娶言霓,她的出身低微,父亲当场震怒,拍案而起,连“荒唐”二字都说了两遍。
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父亲和母亲容不下言霓这般出身低微的女子,于是顾二娘子这样名声略杂、却到底出自高门的女子,反倒成了“尚可”的选择。
果然如他所料。
父亲沉默数日,终究未再提那乡野之说,却亲自开口,请顾尚书携女入宫贺寿。
他那时便明白——
今日这一局,不是皇帝,便是母亲,总要将话挑明。
至于皇帝。
皇帝想赐婚已久,却不能明着逼顾家,也不能强压温家。既要笼络,又要显得顺理成章。
今日这寿宴,正是最好的一场戏。
温玉将酒盏放回案上。
乐声将尽,舞姬旋身收袖,齐齐伏地。
殿中赞声渐起。
果然,只听上首长公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余音。
“本宫听闻顾二娘子前些时日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