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声音不高不低,却比方才更稳。
“臣愿依礼求聘。”
“必不使顾家失面。”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番话看似自谦退让,实则已将“依礼求聘”四字落了地。
既不是当殿逼婚,也不是全然推辞。
顾尚书若此刻说已有口约,便等于当众驳了长公主与世子的脸面;若顺势应下,则成全的是两家体面。
长公主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仍握着顾言念的手,缓缓道:
“你既说依礼,那便依礼。”
“婚姻之事,终究也要两个孩子自己瞧得顺眼。”
她低头看向顾言念。
“二娘,把头抬起来。”
顾言念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掌心仍被那只玉镯压着,退不得,也躲不得。
她只得依言缓缓抬首——抬得很慢,先让目光落在长公主膝前那片绣金的裙裾上,再一点点往上挪。
安康长公主果然是三十七八的年纪,眉眼却仍明亮,肌理细润,鬓边金凤压云,耳下坠着一对细珠,灯烛一照,珠光并不耀目,只把她整个人衬得更雍容。
她坐在上首侧位,背后屏风绘着瑞鹤松云,身旁侍立的内侍宫女皆低眉敛目,倒更显她那份从容贵气。
长公主看着她,笑意不急不缓,像是先把她从头到脚端详了个明白,才慢悠悠开口:
“好孩子。抬起头来,叫本宫瞧清楚。”
顾言念喉间一动,按礼该答一句“是”,却只轻轻应了声,声音小得几乎被殿中炉香吞去。
她不敢久看上首天颜,也不敢四下张望,唯恐一眼越了分寸,惹出旁枝。
偏长公主不肯放她。
那握着她的手仍旧稳稳扣着,指节微一用力,便把她拽在跟前,像是怕她退回女眷席里去一般。
长公主笑着笑着,忽然把话转得极自然:
“方才你听见了。”
“伯衡既说依礼,本宫也不替他逞强。”
她语气像闲谈,眼角却轻轻一挑,越过帘影朝外一示意,随即又回到顾言念脸上来,声音更温和:
“二娘也瞧瞧本宫的儿子——”
“你可看得入眼?”
这一句落下,帘里帘外更静。
顾言念心里“咚”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她晓得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该顺着长公主的意思,转头去看;可她偏又怕——怕一眼看过去,事情便再无回旋。
长公主却不给她躲。
那只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带,将她的指尖朝帘外方向轻轻牵过去,像是提醒,也像是逼她按规矩走完这一遭。
顾言念只得慢慢转首。
先是帘影晃动,帘外灯烛的光透进来,映出一角绯色衣袍,颜色比她身上的飞红略深一寸,却是同一系的沉艳;
再往上,是一截端端正正的玉带,扣得极稳,丝毫不乱。那人立在帘前,身形修长,站得规矩,像是生怕多一步便失礼。
她的目光再往上抬。
——然后,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里。
那一瞬,顾言念几乎以为自己眼前一黑。
眉骨的线、眼尾那点微挑、唇角那一抹惯常的淡意,连他看人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戏谑都不曾变——
王伯衡。
是她在曲江石林里见过的王伯衡,是她在湘竹院里咬着牙提防、又在心底暗暗骂过的王伯衡。
可他此刻立在帘外,衣冠齐整,站在长公主与天子面前,恭恭敬敬,像个再木讷不过的呆子——
就好像……
好像他们在秦岭初见时,他在一众书生中那脱颖而出的呆呆愣愣的傻样。
他也正望着她。
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无意”扫过,却又恰好把她所有惊惶都看在眼里;那笑意不张扬,甚至称得上规矩,可偏叫人无处躲藏。
顾言念只觉耳后微热,心口却凉。
她强自把那份震惊按回喉间,连呼吸都收紧了半分。
她知道自己不能瞪,不能退,不能失态;
殿上这么多人,长公主又正握着她的手,稍有一点不妥,便是给顾家丢脸。
于是她只僵了一息,便立刻垂下眼去。
眼帘落得极快,像一只被人猛然按回笼里的雀儿,羽毛还亮着,翅膀却不敢动。
她低眉顺目,声音仍旧压得规矩:
“……臣女不敢妄言。”
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着——
是不是扭头的方式不对,才会在这皇城寿宴上,看见那张最不该出现的脸。
难道是她花了眼?
对,她一定是花了眼!
于是她扭回头,又低垂下眼眸。
这一垂眼,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羞赧。
女眷席里有人暗暗交换了个眼色:顾二娘子素来锋芒,这会儿竟也肯低头,八成是叫世子那一眼看住了。
安康长公主先是一怔,旋即朗声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十分的得意与畅快,握着顾言念的手也松缓了些,却仍不放开,只当着满殿人的面道:
“瞧瞧——到底是姻缘。孩子们自己看得顺眼,本宫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
她说罢,转头便去看皇帝,语气更像家常:
“陛下,你看,二娘也不嫌他木讷。”
皇帝本就坐在上首,方才那一番铺垫,他早已看得明白。
他早就想给这两人赐婚,实际上,他是最希望泼辣的顾二娘能在婚后好好欺负他的这个表弟,最后能闹出点人命,弄的顾家与定国公府离心的好。
他此刻听长公主一句“孩子们看得顺眼”,也跟着笑了一声,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如此,姑母便可早些安心。”
他目光越过帘影,落到帘外那道绯色身影上,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敲定:
“表弟啊,你今年也不小了。姑母盼你成家,盼了这些年,朕也该替她圆一圆这份天伦之乐。”
话到这里,殿中诸人已知道要落槌了,连呼吸都轻了。
皇帝抬手,声音仍旧不高,却像金石落地:
“传旨——定国公世子温玉,与顾尚书之女顾氏言念,门第相当,德容相称。朕今赐婚,择吉完礼。”
内侍尖细的嗓音立刻应了“遵旨”,随即高声复诵。那一串字句在殿梁间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麻。
顾言念只觉耳边嗡的一下,像被人猛然塞进一团棉。
她还被长公主握着手,按礼不得动,只能僵着站在那里,连“谢恩”二字都像隔着水。
顾夫人已在席上起身,带着女眷一齐伏拜,声音齐整:“臣等谢陛下隆恩——”
顾言念这才像被人提了一下线,跟着屈膝下拜,额触青砖,声音发紧,却仍勉强清楚:
“臣女……谢陛下隆恩。”
长公主笑意不减,抬手叫她起,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把这桩事当作已定的喜事,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不给人想。
等这一段礼走完,顾言念被人引回帘内。
她回到母亲身侧坐下时,腿脚都是虚的,飞红裙摆铺在席前,她自己却像坐进了一团雾里,眼前的杯盏、果盘、香烟,全都不真切。
顾夫人侧过身来,眼里明显是疼,疼里还有无可奈何。她伸手把女儿的手拢进掌心里,低声道:
“别怕……陛下赐婚,面上已是定了。回府后再与你阿耶细细商量,总要去定国公府里求个转圜的法子。”
她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用力把女儿攥紧,像是怕她散了。
顾言念这才回过神。
她反手握住母亲,握得很紧,指节几乎发白。
她不敢抬头,不敢朝帘外再看一眼,只把唇贴到母亲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香烟听见:
“阿娘。”
顾夫人一怔:“嗯?”
顾言念喉间滚了一下,吐字却异常清楚:
“温世子——就是那王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