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街道浸在糖炒栗子的甜香里。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街边推车中袅袅升起,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织成一团喧闹的年味。
商铺檐下挂满红灯笼,霓虹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艳红,映得杨先生脸上的笑容都泛着诡异的光。
他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地晃着,锃亮的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拍卖会上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正琢磨着找家馆子填填肚子。
吱——
一声尖锐的刹车划破喧闹。
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一辆黑色迈巴赫几乎是擦着杨先生的皮鞋急停,惯性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地。
“你他妈眼瞎吗?”小弟们立刻炸了毛,冲上前围了车子,“还不快滚下来!”
“赔钱!”
几个人叉着腰站在车前,虎视眈眈地盯着紧闭的车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车窗上。
杨先生本就窝着火,这一下更是怒火中烧。
他抬脚就往车门踹去,粗声吼道:“滚出来!赔钱!”
嘭!
一声巨响。
车门被他踹得微微震动。
后车窗缓缓降下的瞬间,杨先生喉间的脏话突然冻成冰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车里的男人斜倚在真皮座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架在顶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辉,恰好遮住眼底半分情绪。
他指尖夹着的雪茄明明灭灭,暗红的火光透过镜片边缘的空隙,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高挺的鼻梁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先生好兴致啊。”对方用雪茄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框,火星溅在杨先生定制西装的袖口上,烧出一个小黑点,“陆家的事没办好,还有闲心在这撒野?”
杨先生看清这张熟悉的脸,猛地一颤,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汗珠。
“哎呦喂......宋先生,您怎么来了?我这不是刚从拍卖会出来,正准备找地方吃点东西嘛,这纯属误会,误会......”
宋明筠伸手扯松领带,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误会?杨先生这一脚,差点把我这车踹散架了。”
说罢,目光如刀般扫过杨先生身后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弟。
“不过没关系,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算账。”
杨先生的喉结疯狂滚动,后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
小弟们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凑到杨先生耳边,声音发颤:“老大,那是......”
“都给我闭嘴!”杨先生低声呵斥,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始终没敢离开那辆车半分。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即便隔着街面的喧嚣,也能清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要撞破胸膛。
宋明筠冷眼瞥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要我请你上来坐坐?”
杨先生连忙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刚一落座,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雪茄的醇厚气息便扑面而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车内顶灯是昏黄的暖光,他这才发现后座另一侧还坐着位老人——
雪白的鬓角与黑色貂绒围巾形成鲜明对比,皱纹横生的脸上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似浑浊,却锐利得能洞穿人心。
“小杨啊。”宋老先生头也不抬,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却字字清晰,“你竟然连一个植物人都搞不定?我真的太失望了......”
“宋老先生,您这话说的......”杨先生勉强挤出一丝笑,眼角的肌肉却在抽搐,“我一直盯着呢,谁知道陆晏泽那小子命这么硬,突然就醒了......”
宋老先生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牢牢粘在他脸上:“光盯着有什么用?我要的是陆氏彻底垮台,懂吗?”
宋明筠这时摘下金丝眼镜,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沒了镜片遮挡的目光却如毒蛇吐信般冰冷:“一年前那场车祸,让陆晏泽成了植物人,你却连个私生子都扶不起来。现在倒好,昏迷一年的人突然苏醒,短短几个月就夺回陆氏大权,董事会全成了他的人。杨先生,你倒是说说,这一年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好事?”
杨先生的喉结又滚了滚,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衬衫。
谁能想到陆晏泽会醒?
一年前那场车祸后,医生明明说人已成了植物人,陆家乱成一锅粥,陆浩霖那个草包都能趁机占去半壁江山。
他当时只当这事已经水到渠成,陆氏早晚是囊中之物,自然没再多花心思,平日里不过是应付着盯梢,连宋老爷子催问都只当耳旁风。
直到前兩个月陆浩霖急吼吼找到他,说要抢下坑塘村的项目逼陆晏泽让位,他才惊觉事情早已脱了轨。
那个本该躺病床的男人不仅醒了,还在短短三个月里把陆浩霖收拾得服服帖帖,连董事会都换成了自己人。
车外,街边传来孩童燃放烟花的欢笑声,绚烂的光透过车窗映在他惨白的脸上,与车内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对比。
杨先生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僵住,连嘴角的肌肉都在发颤。
眼角的余光瞥见宋明筠将雪茄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火星‘滋啦’一声溅起又熄灭,像极了他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情。
侥幸与恐惧在胸腔里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咳咳!”
宋老先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爷爷。”宋明筠立刻探身扶住老人,掌心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眉头拧成川字,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您怎么样?”
老人家摆了摆手,喘匀气息后,那双浑浊却异常精亮的眸子里,倏地闪过一丝狠厉。
杨先生喉头发紧,下意识吞咽着唾沫。
他不安地盯着车内忽明忽暗的顶灯。
光线下,宋明筠镜片后的眼神愈发难辨,让他如坐针毡。
“小杨。”宋老先生缓过劲来,突然开口唤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杨先生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在、在!”
宋老先生看向他,嘴角似乎牵了牵,状似不经意地问:“陆晏泽对他妻子怎样?”
“这个......”杨先生愣了愣,脑海里闪过拍卖会上陆晏泽护着沈思雨的模样,连忙如实汇报道,“看上去......他们关系很好,陆晏泽对那女人护得紧。”
“是吗......”老人喃喃自语,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片刻后,突然低声笑了,“那就好......”
那笑声极轻,却让杨先生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爷爷,您是想......”宋明筠似乎猜到了些许端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好办了。”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
杨先生一脸茫然地望向宋明筠,却被对方冰冷的眼神扫得缩回了脖子。
那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不该问的别问。
“我不管你跟陆浩霖达成了什么协议,”宋明筠微眯起狭长的凤眸,雪茄的红光映得他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陆晏泽。”
“明、明白。”杨先生连忙低头应诺,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宋明筠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办不成,你知道后果。”
杨先生连忙点头哈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宋先生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老人已经闭目靠在软垫上养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仿佛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杨先生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直到瞥见宋明筠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才如蒙大赦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车厢。
寒风吹在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西装内袋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车门‘嘭’地合上,隔绝了车内的气息。
迈巴赫缓缓驶离,空调的凉风从两侧呼啸而过,吹散了车窗内缭绕的烟雾。
宋明筠望着杨先生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
这种废物能干什么?
“明筠。”宋老先生突然睁开眼睛,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这里面的人,或许可以帮你。”
宋明筠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他......”
“他一直在潜伏。”宋老先生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厉,“只要稍加利用,就能成为我们插进陆氏的一把刀,让陆晏泽防不胜防。”
“可是,陆晏泽绝非善类。”宋明筠摩挲着文件上的名字,想起拍卖会上陆晏泽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警惕,“他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夺回陆氏大权,手段定然厉害。”
宋老先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被狠戾取代:“的确是个人物,可惜啊,挡了我们宋家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明筠,你要记住,陆家必须成为宋家的囊中之物,谁也拦不住。”
宋明筠郑重地点点头,将文件小心收好:“爷爷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让小杨去给陆晏泽送份‘新年礼物’,也算是他最后一点用处。如果他侥幸能活着回来,再慢慢处置。”
宋明筠应了声“是”,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璀璨的灯火,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铁艺大门便被叩响。
佣人通报时,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先生,宋家的人来了。”
陆振雄刚结束晨练,一身深色唐装衬得他身形愈发佝偻,唯有眼底的精光依旧锐利。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沉声道:“让他们到书房等着。”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与旧书的混合气息,红木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摆满了烫金典籍,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
宋明筠坐在梨花木沙发上,指尖轻叩着扶手,仿佛笃定这场对峙的节奏永远由他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