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半炷香,两人来到一座宫殿面前。
此殿依山而建,在仙盟一众房屋最深处,是主殿却不显眼。通体覆素白壁面,檐角勾勒祥云样式,无描金彩绘,只正中间用朱砂填描了这座宫殿的名字——朝圣殿。
再次来到此处,处境没比上一次好到哪去。只不过前生的他是主动,现下是被动。
整座宫宇寂静得宛如死地,作为仙盟盟主的住处,也是仙盟的核心位置,怎会无人侍候?
楚砚秋竖起耳朵,攥紧轮椅扶手。
“小友不必紧张,只是我不习惯有人待在我的身边。”路不通率先解疑,降低楚砚秋的戒心。
楚砚秋顺着他的话回答:“盟主勿怪,毕竟家师的名号稳坐榜首,我人小力轻,不小心不行,勿怪勿怪。”
路不通抬手指示楚砚秋推他到一张茶桌后,又安排他坐在自己对面,并为他斟茶。
不说受宠若惊,背后一层薄汗是有的。
前生今世,除开今日,他与这位瘸腿剑士毫无瓜葛,一个落败宗门的小辈哪里轮的上仙盟盟主端茶倒水?
楚砚秋赶忙站起身,弯腰作揖:“小辈担不得宗主如此大礼。”
路不通弯唇浅笑,抬手招呼他坐下:“说到底我只是仗着早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早些出了名,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楚砚秋暗自叹气,不会到了吹捧阶段了吧?
“喝茶喝茶,今日这里没有什么仙盟和万鸣宗,只有你我二人,若你把我当成个人,就举杯共饮。”
楚砚秋一头雾水,他看到的盟主和镜流说的那位冒用先人身份,陷他于不义之地的恶人反差太大了,以至于现在不知以何种心思揣摩这位。
“多谢盟主。”楚砚秋假意顺承,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难不成路不通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茶水里下了药?
与朝尘成亲那夜,他们两个中了合衾酒里的药,最后落得两人身死的下场。
楚砚秋留了个心眼,只让茶水沾湿唇缝,茶水必不可免会进嘴,但药效会大打折扣。
路不通睨他一眼,放下茶杯说:“估摸年纪,我比你大上几岁,你叫我声路兄不吃亏吧,盟主什么的都丢脑后吧。”
这是阳谋还是阴谋?
刚刚喝的莫不是陈年老酒,楚砚秋想,他的脑袋有些晕。
修士随着修为渐渐提升,内里的灵力会随经脉自觉运转,有强筋健骨之效,另外也可保持容颜,所以修士有自己的一套年龄估算标准。楚砚秋现在的外表估摸二十出头,那路不通岂不是不到三十岁!
这位瘸腿剑士比他想得更加强大。
“路……路兄。”楚砚秋继续维持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弟子形象。
路不通浅浅笑了两声,提起茶壶又要为楚砚秋斟茶,没想他的茶杯里的茶水竟还有五之三四。
“哈哈哈小弟山野里长惯了,喝不习惯盟……路兄的珍馐,害怕糟践了,想着还是一点点嘬细细品味才是。”这是楚砚秋早就想好的说辞,当着一位败尽天下大侠的剑士面前偷倒掉里面的茶水,与找死无异。
路不通笑了笑,没说话,不顾楚砚秋的阻拦,夺过他的茶杯,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盟主你……”此举令楚砚秋瞠目结舌,是他死太久搞不懂现下年轻人的交友方式了吗?怎么一个个的认识一两天都和对方这么亲密!他还笑仙盟长老是群老古董,现在他也算是半截入土了。
茶杯被路不通倒在茶桌上,没有一滴茶水漏出来,他全喝完了。
“不是说叫我路兄了吗?看来你还是不信任我,所以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楚砚秋也不啰嗦,重新拿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也给路不通倒了杯,两人对饮。
“真是对不住了路兄我自出山起遇到了太多不平事,皆因此而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以茶代酒,赔个不是。”楚砚秋又喝了三杯,喝得太急没尝出味道,光灌了个水饱。
路不通没有制止,用手撑着下巴,说:“也是我太过热情反而显得奇怪了。此话多有冒犯,小友你太像我一位故人,所以我不自觉就……”路不通眼神虚了一顺,仿佛在回忆往事。
楚砚秋挠了挠头,发出疑问:“是某位我认识的前辈吗?”
路不通叹了口气,“说不定你还很熟呢。”
楚砚秋喉结上下滚动,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发觉茶中有股桂花香气,是他喜欢的味道,碰巧的吧。谢叹燕从万生道,与世间一切活物打交道,他脸上这层假面是她用一种草木杂糅幻术变化的,就算看破了幻术,能看到的是他脸糊上的草药,而非他的真面。
识破他的身份,还能坐下与他安稳喝茶的人,怕是都死光了,楚砚秋安慰自己。
两人一来二去地闲谈,大部分时候是路不通自说自话,楚砚秋在一旁附和,大多都是说些吃的,喝的,甚至还有他下山时无意听到的妇人闲话,着实令楚砚秋摸不着头脑。
天色渐渐暗下去,茶桌上与殿内的烛台同一时刻被点燃。楚砚秋大着胆子望向路不通的眼睛,漆黑的眼眸盛着摇晃的烛火,“呼——”烛火灭,只剩下一片漆黑。
路不通显然注意到了楚砚秋的动作,只是笑笑,说:“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小弟的名字呢。我特意去翻了花名册,万鸣宗报上的名号竟是‘甲’和‘乙’,是还在防范仙盟吗?”
楚砚秋扯嘴一笑,他有些累了,“我和师弟本无姓名,前来参赛不好不报上名号,于是便写下这两个字,路兄勿怪。”
“无名?生前无人知死后无人晓,岂不埋没两位修士?”
楚砚秋挑眉,“或许也有无名之人存名于世间?”
“小弟说笑,无名怎存名?”
楚砚秋双手紧攥,道:“我知一位散修,在第一届仙盟大会扬名,游历天下做尽好事,美名可载史册,只可惜没有留下名字。”
“哦,不曾听过,或许是那老者搞错了,别让这等糊涂事从你们那传出去啊。”路不通看似有些许无聊,抬手施法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没有!”楚砚秋微微起身,用力一拍茶桌,烛火晃了一晃,后自觉失礼,坐下又道:“我听我师尊提起过那一战,说此人不失为可敬的对手。”
“既然这么说,可有世人皆知的勇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