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古蒂没有改变发型。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维持着这唯一一点与雷东多外在的、脆弱的联系。仿佛剪掉了,就彻底切断了他那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与那个人之间,仅有的、可视的纽带。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踢球。不仅仅是为了进球,更是为了能在场上吸引那个后腰的目光。他会不知疲倦地奔跑,会尝试更高难度的射门,会在被雷东多断球后,下一次更加凶狠地反抢。他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他身边,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模仿发型的小孩子。
他的球技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磨砺中飞速成长,他的进球越来越多,“金狼”的名号在高中部愈发响亮。可他知道,在雷东多眼里,他或许依然那个莽撞、不服管教、甚至有些幼稚的高一学弟。
流言便是在这时悄然滋生的。关于他频繁收到情书,关于他偏爱棕色头发的高挑女郎,关于他每周更换女友……古蒂起初并不在意,他甚至有些放任自流。一方面,他骨子里确实有着西班牙男儿的热情不羁,欣赏美丽的事物;另一方面,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心思在作祟——他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对这些流言有所反应。
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在意?
答案是沉默的。雷东多依旧是那个雷东多,严谨,优秀,遥不可及。他对待古蒂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低年级的、有潜力的队员并无二致——严格,公正,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古蒂有时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围着郁金香打转的蜜蜂,那朵花高贵、美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却包裹在一层无形的、坚硬的玻璃罩中。他看得见,嗅得到那若有若无的芬芳,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他甚至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刻意表现出一种“自甘堕落”的倾向。训练偶尔迟到,在学生会组织的活动里心不在焉,对某些课业敷衍了事。他像一个笨拙的孩子,试图用制造麻烦的方式来吸引大人的注意。他看到过雷东多几次对他投来不赞同的、甚至带着隐隐怒气的目光,那让他心里既刺痛,又泛起一丝病态的满足——看,至少他还会为我生气。
这章回忆的画卷,在古蒂的脑海中徐徐展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比赛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莫伦特斯正用毛巾擦着汗,走过来。
“你今天状态不对,何塞。”茉莉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关切,“是因为雷东多学长的信吗?”
古蒂心里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没有!我……我只是有点累了。”他弯腰拿起自己的书包,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仿佛里面藏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易碎的、绝不能与人分享的梦境。
暮色彻底笼罩了马德里,街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古蒂和莫伦特斯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默蔓延。
在分别的路口,莫伦特斯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古蒂,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何塞,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雷东多学长……他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
古蒂怔住了,不解地望向莫伦特斯。茉莉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古蒂独自站在原地,夜风拂过他金色的发丝,也拂过他躁动不安的心。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那封轻飘飘的信,此刻却重得仿佛承载了他整个年少时代的所有重量。
莫伦特斯的话是什么意思?雷东多看事物的方式……是怎样的方式?
而自己拥有的这封与众不同的、带着星星点点金光的信,究竟是学生会长的例行公事,还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光?
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早起的星星在天幕上闪烁,像极了信封上那些细碎的金色光芒。古蒂深吸一口气,觉得那个初见雷东多的夏天,那个混合着汗水、草香与无望爱恋的夏天,从未真正离去。它只是沉淀了下来,化作了这封信,在此刻,于他心底,掀起了另一场无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