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蒂终究没有在篮球场上找到往日的酣畅淋漓。那颗橙色的球在他眼中时而幻化成雷东多脚下优雅掌控的足球,时而又变回那颗该死的、印着张扬“R”字的火漆。莫伦特斯精准的传球几次擦着他的指尖飞过,他都心不在焉地漏掉了,引得队友一阵善意的哄笑。茉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承担了更多的进攻。
古蒂的心思,早已飘回了那个灼热又清晰的、他初遇雷东多的夏天。
那是他作为高一新生,第一天踏入皇马学校高中部的足球场。拉法布里卡的青训营名声在外,能在这里穿上代表主力的白色球衣,是无数马德里少年的梦想。古蒂,何塞·玛利亚·古铁雷斯,带着“金狼”的野性与锋芒,自信能在这里撕开一片天地。他司职前锋,天生的嗅觉与毫不吝啬的奔跑是他的利器,他渴望用进球点燃这片草皮。
然后,他看到了费尔南多·雷东多。
高三的学长,学生会长,同时也是球队不可或缺的后腰。那天的阳光格外慷慨,将整片球场镀成流动的金色。雷东多就在那片金光中央,进行着简单的热身跑动。他的动作不像其他队员那样充满爆裂的力量感,而是一种极致的、举重若轻的优雅。修长的双腿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身体姿态挺拔如松,汗水浸湿了他额前微卷的深色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莹莹之光,不像火焰般灼人,倒像月光下沉静的河流。
仅仅是一眼,古蒂就觉得胸腔里某种东西被狠狠击中了。那不是对学长或球星的仰慕,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懵懂、也更致命的吸引力。他后来才明白,那叫做一见钟情。
训练赛开始,古蒂第一次作为对手,直面雷东多。他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速度和变向突破对方把守的中路要塞。然而,每一次,当他以为凭借爆发力即将甩开防守时,那个修长的身影总会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雷东多的防守不是粗暴的铲断,而是精准的预判和卡位。他会用身体巧妙地隔开古蒂与球之间的联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有一次,古蒂被他断球后,因为惯性踉跄了几步,雷东多甚至伸手轻轻扶了他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小心。”
那声音像清凉的泉水,浇在古蒂因奔跑和莫名激动而滚烫的皮肤上,却让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他看到了雷东多看向他的眼神,那是审视,是评估,带着学长对学弟惯有的、略微疏离的严格,唯独没有古蒂潜意识里渴望看到的、一丝一毫的特殊关注。
从那天起,古蒂的暗恋,如同藤蔓遇见了唯一的乔木,开始疯狂而无声地滋长。他贪婪地捕捉着关于雷东多的一切信息。他知道雷东多喜欢在下午第一节课后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知道他对经济学有着浓厚的兴趣,知道他踢球时习惯用外脚背送出手术刀般的传球,知道他虽然身为会长作风严谨,但偶尔唇角泛起的一丝浅笑能融化马德里最冷的冬天。
他也开始做一些在旁人看来幼稚又固执的事情。比如,他偷偷跑去理发店,指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雷东多刚入学时的照片(那时会长的头发还不像现在这样一丝不苟),对理发师说:“剪成这样。”
当顶着和雷东多当年相似发型——微长的金色发丝(虽然颜色不同)——的古蒂出现在球场时,引来了一阵窃窃私语。劳尔皱着眉打量他:“何塞,你这头发……”莫伦特斯则了然地笑了笑,没说话。
古蒂梗着脖子,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隐秘的得意。他渴望被那个人看见,哪怕只是因为他模仿了他的发型。
他确实被看见了。在一次训练后的更衣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雷东多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古蒂。
“古铁雷斯。”雷东多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念出他的姓氏时,古蒂感觉自己的脊椎都绷紧了。
他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学长,有事?”
雷东多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让古蒂几乎要屏住呼吸。
“你的头发,”雷东多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赞同,“作为前锋,过多的头发会影响视野和冲刺时的判断。而且,追逐潮流不如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风格。”
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温情,甚至没有一丝对“模仿”本身的追问,只有冷静的、近乎刻板的批评。像一盆冰水,从古蒂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隐秘的期待和刚刚升腾起的、微不足道的勇气。
古蒂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是羞耻,也是被看穿心思后的狼狈。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觉得这样挺好。”
雷东多似乎没料到他会顶撞,微微挑了下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随你。”他不再看古蒂,转身整理自己的柜子,背影挺拔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