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的姐弟俩在贾府又住了两年,林雪苔腿好了以后,他们一个月两次在贾母院里碰头。之前外面流言蜚语,说公府上是想把姐弟俩绝开分别治死。
两人刚进府时,半道上的姐弟感情既不深,也不厚。林雪苔自己好好的家不是家了,被抢进深院里,睁眼是陌生的生活和侮辱,日常更见不了林黛玉的面,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感情的培养,那时候他整天都在心里讨厌她,记恨她,更不可能主动跟她亲近。
因此就连他感知到林黛玉其实在府上过的不好,他也选择忽视丢在脑后,偶尔想起来,也只偷偷怨她自作自受。
那大半年里,姐弟俩经历病痛之别,林雪苔选择再回到贾府上,又一起遭受冷热的暴力,他心里对林黛玉的怨气就全部消散了,也将恨意转移到别处,藏了起来。
或许是暴力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令他不堪重负,习得不久的敏感和多疑也变的懒惰,他懒的对外界做出情绪反应,在很多事上变的迟钝。
香山雅集的时候,他们有一轮写完诗都悬挂在林间拉起来的几排素线绳上,文人公子哥们在其间驻足吟咏,这种把文稿粘起来观赏的做法称作悬诗,是题壁形式的一种变体。
郑隐安来夸他的诗,林雪苔不知道为什么,伸过来脖子盯在纸稿上,声音不大地对他道:“此乃家姐所作。”
郑隐安闻言愣了愣,然后把手里撒扇别上腰,抖了抖袍袖,再探出两只手,只把指腹轻轻触到稿沿,神情大受触动。
半晌,他带着明显的拖音和滑落,声情并茂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回头拍住林雪苔的肩膀罩着他向外走,一边低声跟他交谈。
“贤弟为何突然告知我,此是令姐手笔?”
林雪苔回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林黛玉给他讲诗时,偶尔谦虚的自嘲口吻,其余他也说不清,就瞥了他一眼,调侃说:“难到隐安兄还会告诉旁人?”
“不不不……”
“我辈穷经皓首,不过作些文字堆砌,而观令姐之诗,即便为着应男子的集会,其灵性纵横,清气通人……也是笔落处惊风雨,已然超脱才情二字……”
“有屁请直接放。”
两人走到一棵并不粗壮的松树底下,和文会上其他人隔了半个会场的距离,郑隐安低下头,带着无比的郑重和些许惭愧,望进林雪苔略显不耐的眼睛里。
“漱冰贤弟,不瞒你说,家严家慈于旬月前,已和穆家定了姻亲之约。此是父母之命,关乎两族数十年的情谊,箭在弦上,无回转之可能……在我心中,林姑娘之才情风采,当配这世间第一等的君子。”
全程林雪苔几乎像是吞掉苍蝇一样听完他讲这通屁话。
“你什么意思?”
郑隐安仍旧低头和林雪苔保持平视,“漱冰,我虽倾慕你姐姐的才情和风骨,但是我父亲……”
郑家属于官宦书香门第,这类士大夫,比贾家这样的老牌勋贵更注重实体利益,面子工程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