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扔出去老老实实打中一个有形的实体,史湘云才确认那不是鬼,是个立在泥坑里的人。
“戏台子上还没开始唱呢,你等不及了,到泥坑里先演起来”,她咕哝了一句,显然因不是鬼而感到失望,又回头冲她们笑嘻嘻道,“快来看哪,哪吒赶着在这儿闹海呢!”
“淘气,胡说什么呢?”
“想来是泥巴成了精!在唱戏呢……”
她们两人身边只带了五个丫头,翠缕将史湘云抓到背后,其她四个人挨着她站成一个半弧,隔绝了前方的所有视线。
“当真是个人?”林黛玉透过丫鬟们错开的肩颈领子朝外看去,灯笼跟着丫鬟们晃,光线两边摇,她的眼睫也跟着躲闪又张开。
翠缕朝塘子里正色厉声地问:“你是谁?怎么栽塘子里去了?还能不能起的来?”
那边并没有回应,只传来一声淤泥搅动的闷滞,像是对方在费力把腿从泥里拔。
“先带姑娘们回去,回头再找人来看”,紫娟立马截走话头,一手绕过林黛玉的右肩罩住。
大家都很理解,也都很紧张,几个丫头手心甚至捏出了汗。
她们并非小题大做,所谓体面是脆生的瓷瓶,摔不得,不论是当代还是前一代,深闺小姐的名誉往往比她的性命重要。
此时地处偏僻,突缝古里古怪,身份不明的人,尽管对方像落了难,她们也不能承担在此逗留的风险。
更若对方是哪个守门的婆子不谨慎放进来的奴才或是醉汉,一经旁人知道传扬,那史湘云和林黛玉的清誉,就会因为和对方站过同一个地方,受到严重损害。
只有赶紧避开,她们几人守口如瓶,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才是补救刚才没有第一时间绕开的大意过失。
丫鬟们捏住灯笼,跟身边的人贴的更近,将林黛玉和史湘云从后围拢,步履匆匆地走上鹅石小径。
“紫娟,回去再问问嬷嬷,雪苔来了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林黛玉忽然在这个时候提醒紫娟这么一句,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心里都感到诧异,默默怀疑了会儿。
随着她顿住脚,紫娟抬手提醒林黛玉身后的人,大家都停了下来。
紫娟抚慰性地握住她的手,“姑娘脚上走累了?我们这会儿回去,少爷准能到了。”
林黛玉灵光乍现,“是他,会不会是他?”
夜里遇见外人的利害估计是刻在每一个闺阁姑娘的骨子里的,史湘云虽懵懵懂懂,也安安静静跟着走了一路,这时候已经走远了,方开口问,“他是谁?”
林黛玉没有回答她,她又转脑问丫鬟们,“谁呀?谁是他?”
“姑娘怎会这样想?可见是多虑了” ,紫鹃话里话外都在表达宽慰,但又很明显能感受到她的焦急,她只想先劝林黛玉回去,若真不妥,回去之后再作计较怎么都好。
林黛玉把手炉往她手心里一搁,脚下打个转,“不可,我要回去看看。”
“姑娘!”
林黛玉把下颌藏进兜帽里曳了曳,对紫娟的担忧仿佛置若罔闻,从帽子底下出来哈气时,声线已经稳了下来。
就对她们几个人部署说:“晓霞稳重,你带着翠缕、停露把云姑娘送回去。走大路,若遇着人,都记得要冷静,莫怕莫慌,只说姑娘淘气,先醉酒了出来散散,已然好了,回宴上去。紫娟、挽山跟我回去看一回,我们尽快回来。”
其她人虽心中担忧,有异议,但也都听林黛玉的分头行动起来。
“林姐姐你去哪儿?”分开以后,史湘云从三个丫头圈子里朝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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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扣住披风快步走在正月的寒气里,一点儿也不敢慢下来,脚底很快变的发烫,鼻尖却像被刀刮一样,一碰就要扎手。
她从来没有走的这样快,这样快。
即便是来的最晚的舅舅的清客们,她也听到了隔壁门口他们高声作揖,谄媚又清高的祝福,但林雪苔却一直没到,不管是她向宝玉打听,还是遣了四五遍人到楼下等,都没有他。
她早该想到的,即便凤姐、琏二哥知大体,不对雪苔的生活有较以往的苛责,底下的下人,不管是为主子出口气,还是为了彰显义气与忠心,找到机会就会想对他来一针槌。
那个扎伤林雪苔大腿的小学生不就是这样吗?因为父亲在家中抱怨林雪苔伤了贾府的脸面,他就能到学堂来专门寻他打架。
用凳子砍过来的时候,林雪苔撑住了凳身,老凳腿松裂掉下来,他丢开手捡起来就往他腿里扎。
肯定是下死力了,扎了那样深的一个洞,养了两个月才把肉芽长全,结了厚痂。
这些都是林黛玉听雪雁说的,她当时听的心惊肉战,终于等到说结厚痂了她还松了一口气,结果……
林黛玉从鹅石路上转下来,口中的热气一团团消散在冷空气里,她感觉喉咙里有点甜,抿了抿嘴,强压下了那股不适,脑子里全是林雪苔的腿浸上冰水不能动弹的样子。
“姑娘,在这边”,紫娟搭住林黛玉腋下披风的厚绒,和挽山一左一右,几乎将她像未留头的孩童那样提了下来,节省她的力气。
“你们问他,不要唤彼此的名字,称呼上也莫叫我姑娘,只要不是我兄弟或者其她的女子,我们就马上折返,不耽搁。”
“姑娘放心。”
她们简直是在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