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贾府走公账拨出专款,由王熙凤指挥着管家媳妇们采买元宵所需的物资,过年那段时间的要在腊月之前几个月开始预备,到腊月只做细枝末节。
正月十三仆役在各个院子里挂新式样灯笼,林雪苔站在廊下看他们搭梯子,林杨揣着手从外面慢腾腾冲进来告诉他,“十五进园子里过节。”
“今年在园子里过……”林雪苔放空脑子想了一会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还有东西”,林杨手在袖子里蛄蛹,林雪苔瞥了一眼,又仰起脖子,看一个和他爹差不多年纪的男仆爬上梯子,底下另两个给他小心翼翼递灯笼。
他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端着手跨进屋里。
林杨跟在后面进来,两人一直转进书房,阳光从镂空的窗棂直射进来,把林雪苔的脸照的透明,他视线淡淡划过桌面,睫毛都没抬一下,绕过桌角逆光坐下。
“少爷今天腿上感觉怎么着?”
“还好”,林雪苔从桌面上一沓书里扯了一本,单手在桌子上掀开,眼神有些呆滞,“大小姐托雪雁让你问的?”
“不是”,林杨掏出手,摊开一看没藏什么,“大小姐只带了话出来,不管带路的婆子怎么走,少爷只牢牢记得,进园子后必过一座桥亭,之后沿着水流北上,见到一座白玉牌坊,就是大观楼。”
他盯在书上一会儿,才点点头,“还有什么吗?”
“没了”,林杨挤眼觑在他脸上,“少爷萎靡不振有一段时间了,进园子里走一趟,能好些?”
从前大多时候,林雪苔都绷着一张脸,好像面对任何人和事都是一副严肃、公事公办的样子,又因为身份尴尬,即便是少爷,是需要被讨好的对象,也让人压根起不了多和他说一句话的欲望。
现在他一脸的虚弱苍白,虽然那种劲儿下去了,整个人像覆了一层霜似的,比以往更不好亲近。
不过林杨是林家的小厮,最开始对林雪苔是毕恭毕敬尊重的,直到他们姑苏来的下人都被叫去观刑,他亲眼看到林栖被打死,之后就仿佛开悟了,再看林雪苔,就跟看自己身边的小厮一样。
元宵当天的活动从傍晚开始进入热潮顶峰,除了地位低下的族人、清客,提供所有饮食的大厨房和外围后勤在外面,大观园里容纳了数百人。
黄昏时有个婆子提灯笼来接林雪苔,仍是因为他没有贴身侍女丫鬟的原因,林杨只能跟他到园门口等候,之后他一个人进去。
本来可以令嬷嬷们陪同伺候,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情结,没有让钱嬷嬷跟他一起去。
或许是他知道宴会上他必遭诸人侧目,各种冷遇和戏弄将一次一次挥过来,钱嬷嬷在水月庵瞻前马后照顾了他两月余,他不忍心让她跟在自己身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