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许，他波澜不惊的一张木头脸下，却是实实在在地气恼，悔恨，纠结和自我攻击。

“你是不是走错了。”

林雪苔大腿上有伤，这婆子过了沁芳亭，脚下越走越快，没回头只说怕耽误了好时辰。林雪苔迈开大步，袍裤擦出劲风才跟上她。

“哪能呢表少爷，这园子里老婆子一天得走百八十回的。”

沿途的灯火敞亮，甫一势微，林雪苔就警觉起来，站定了不再继续走，婆子好说歹说，见他就是纹丝不动，又叹气，又再找借口，只能往明亮处的主道上带。

其实明眼人并不能看出这个婆子带路带的有问题，毕竟来来往往全是人，所谓的主子们大多都到了，路上多是一组组端送食盒的仆妇，把外面大厨房的酒菜点心源源不断传送到大观楼。

这也就是说，不久就将开宴了，这个婆子赶时间，带他走些小路也是应该的。

但是林雪苔太敏感了，他敏感地感受到这个婆子那份隐藏的，想把他往西带的圆滑。

也正是因为他目前的这份敏感，后面他对这婆子带他往哪走变的无所谓了，然后婆子消失了，他一个人慢慢地背着手在径道上走。

他漫无目的地走，这一处并不像主道上大观楼周围那样灯火通明，沿路亮着石头灯柱，远处的树上挂着很多灯笼，这边只有草坪和低矮的灌木，所以没有灯笼，但是纸灯笼在风里喳喳响动的声音，还是能传递过来。

他耳朵里灌了些风，手上也越来越冷，嘴皮一碰，还会感到惊讶，但是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冷静，他还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东西，尽管他已经想了小半年了。

灌木里悉悉索索，林雪苔从自己的世界里分出注意力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就挣起身弯着腰，脚下像两个磨盘一样直直蹿过来，眼睛也狠狠地钉在他身上。

他一把撞到他身上，将他拦腰抱了，往旁边只有靠岸才反射着水光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月牙形水池里推。

林雪苔在淤泥里勉强站住，右边大腿后知后觉的刺痛。

冬天泥塘枯水，他绷直了腿，一截养泥水层只打到腿弯上，但他跌下来的时候，整个身子在里面滚了一圈。

……

隔着并不光亮的寒夜，他意外地听到林黛玉关心的声音，冰碎的淤泥裹住他的双脚，攀附着他牵动周身的泥水刺入他的皮肉。他卖力地拔出一步走了过去，抬头看时，只觉得林黛玉也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