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社是临时活动，几人到了现场才一起商拟诗题。

最初一股脑拟了《咏白露》《络纬啼》《秋扇》《蒹葭》和《隔水芦花》几个应景。

贾探春爽快地说开社地点既不在芦雪庵，也不在藕香榭，先把《蒹葭》《隔水芦花》二题去掉，贾宝玉忙在一旁应和下来。

这两个带着强烈的隔绝和求之不得的题目，容易把话题引向敏感的地方，提到的时候，除了史湘云一心扑到作诗的趣味上，其他人不免在心中产生联想，尤其是林黛玉和她兄弟的尴尬处境，还有薛宝钗的“金玉”之说。

移走两个，东墙上还挂着三张题笺，贾宝玉凑到跟前瞅了又瞅，转过来跟几个人说：“我看《白露》虽切题，到底太悲凉，谁要在初秋就先作这个意思? 深秋再作不迟。倒是《秋扇》好，可发许多意思，又不离了秋意。”

“宝玉说的是，《秋扇》雅致，又出自古典，是个正题”，李纨一口给予肯定，基本就把这个题定下了。

其余人也没意见，丫头上去点好柱香，她们便各自思索起来，或在晓翠堂里临窗欣赏院中秋色，或走出去凭栏观赏仍还绿着的芭蕉。

一会儿陆陆续续都有了，又回到堂中，躬身在花梨大案台上铺纸研墨，写写停停。

最开始誊写的人里往往没有林黛玉，当史湘云、贾探春这样才思敏捷，或是薛宝钗这样成竹在胸者陆续起身去写，她还浑然不觉，等到大部分人写完赶来催促，她才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起身踱步到案前，一挥而就，掷给他们看。

这次也是差不多的形景，林黛玉压轴将自己的诗腾出来，贾宝玉着紧拿过来溜了一眼，心里尚说不清什么滋味，便被催促着交于李纨，等待宣布诗评。

“好端端的，怎又发这样的悲音? ”贾宝玉辗转到林黛玉身侧并肩立着，扭过身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低下声和她说小话，颇有些不赞同，“我以为妹妹这几天教导林兄弟预备他们爷们的雅会，纵然心底瞧不上他们凑在一处掉书袋，做那些沽名钓誉的文章，好歹也该舒朗些，何至于又如此。”

林黛玉听到他说这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细细地问：“你不明白? ”

贾宝玉若有所失般，闭上嘴没再说下去。他一再附和贾探春删题，又抢下《秋扇》这个咏物叙事，含蓄内敛的题目，为的就是心疼，他不愿看她次次沉浸在个人伤感的泥潭里，况又有林雪苔背书，他以为她能好些……

“明白。就是明白，才更见不了你这般……”

林黛玉婉转地叹了声气，用哄孩子的语气安抚他，“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快听着吧。”

李纨挨篇看过去，放下手里最后一篇稿子，温言对她们宣布这次诗评的结果。

“林丫头诗虽佳，到底过悲了，宝丫头议论虽高，又太冷了些，三丫头气魄宏大，却是男子声口。倒是云丫头这首《解嘲扇》，悲不见泪，豪不显粗，翻尽古意，当为第一。”

至于贾宝玉，他每次的诗都是全然充沛的，近乎孩子气的同情和不公，这次又恨不得把扇子狠狠珍藏起来，不让它蒙尘，情义感人，但缺乏深度和技巧，故又落第了。

“我就说，这次得让我翻出个新案”，史湘云展身掏过后桌的一碗旧茶饮尽，惹的贾探春林黛玉都笑了出来，上来纷纷要看她的诗打趣。

一时几人传阅诗稿，彼此细看，不乏称赞其他人诗篇里佳句的评论。

“颦儿这句……平生知己是秋风，真真又把她自个儿的魂写进去了。这份灵慧，当真是从天而降，旁人再也摹仿不来的。”

林黛玉的诗传到薛宝钗手上，她看了一回，轻放到花梨大案上，赞赏之后，想到这几天林黛玉教林雪苔写诗的事，又笑与众人道：“真真难为她，教人作诗本已耗神费力，我原以为她今日要藏拙了，谁知还能挤出心来，作出这一首。一片伤心画不成的境地，到底还是让她给画出来了。”

史湘云是昨个儿下午才从自家接到荣府上的，听了薛宝钗的话，好奇心大胜，伸长了脑袋问：“林姐姐又收了徒弟？去年收了一个香菱，把她教的如痴如狂——今年谁又要步那丫头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