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姜婆婆因长期熬糖而龟裂的手抚过她的小脸儿,摸着不太舒服,“乖丫头,莫哭,他没来说明他不是那个人。”
“你这个小丫头啊,认错人喽——”
姜婆婆缓慢地熬着糖浆,糖浆上气泡咕噜咕噜。小女娃认真地盯着那些气泡,一转头才发现姜婆婆慢慢消失了。
“姜阿婆——姜阿婆——”
小女娃慌乱地去抓她的衣角,却不小心打翻了糖浆,陶瓷碎裂的声音让她直挺挺从床上坐起。
姜贝贝撩开额前湿透的碎发,“原来是梦……”
她轻轻摸了摸眼角,一片湿润。
女孩儿从床上爬下来,拉开窗帘,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的光像是夕阳下新娘轻柔的头纱缓缓铺开来。
吃过早饭后,姜贝贝借口出去买东西,实则是去看看姜婆婆的店开了没。
不知怎的,她心里面总有些不安。
这还是姜贝贝第一次这么早出现在大街上,高考前这个点都是在去往教室的路上一边啃早饭一边听喇叭里面的励志歌曲。
街上散发着江城海红刚刚苏醒的气息,伴随着鸟鸣和买菜声。路边几条小狗儿正在撒着欢散步。
远远的,姜贝贝看见梯子上有个人正在忙活什么,心里面突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两个工人正在拆卸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姜婆婆糖果铺子”七个大字摇摇欲坠。
这是怎么回事?姜婆婆为什么要关糖果铺子?姜婆婆去哪里了?
姜贝贝四处打听,连路边的狗也问了一句。
女孩儿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姜婆婆去世了。
明明前不久放假回来才参加了黄漾姐的订婚宴。那时候姜婆婆在宴席上给大家分糖,她笑得多开心啊。
呼吸突然变得很难,心脏一阵阵痉挛,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像一条黏腻的蛇从脚底爬上来,就要从喉咙里钻出去。
那个总会给她留一包糖,总会亲昵地摸她脑袋,总会笑着听她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姜阿婆……去世了?
她甚至没能参加她的葬礼。
姜贝贝失魂落魄地往前走着,走过两边摆满摊子的马路,走过许炘阳故意带她绕的泥泞小路,走过单车铃铛叮当作响的林荫小道,最终来到了恐龙公园。
恐龙公园建在好几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各式各样的用钢铁或者泡沫做的恐龙经过几年的风吹日晒和人为伤害,很多已经破败不堪。
泡沫的缺胳膊少腿,钢铁的也泛着斑斑锈迹。
姜贝贝走上假山,坐在有点扎人的草坪上,看着蓝蓝的天空和天空下的恐龙。
人在特别痛苦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应该停止咀嚼痛苦,可痛苦像是长出了翅膀,执拗地飞出了心的牢笼。
姜贝贝躺了下来,也不管扎得疼不疼或者有没有虫子了。
痛苦会暂停任何人。女孩儿闭上眼睛,允许早上八九点钟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打盹。
少女的柔胸是像湖面上荡漾的金波,轻轻起伏着,光像个孩子一般窝在上里缓缓睡着。
时间和世界都在这一刻远去,只有身后的草和身前的光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
暑假过得很快,姜贝贝每天穿着不断循环的衣服,吃着不断循环的食物,过着不断循环的生活。
期间黄漾来找过她一次,黄漾是姜婆婆的孙女。江贝贝和她并不熟悉,只有小时候去走亲戚和她玩儿过一段时间。
她会画很漂亮的美少女,那时候贝贝刚接触到画画,很是感兴趣,黄漾便把自己的几张画送给她了。
姜贝贝至今记得那几张画,是画在薄薄的横线作业本上,铅笔勾勒出美丽的少女。
她当时高兴坏了,带着画去学校里面炫耀了好一段时间,最后还因为这个事情被人讨厌了。
再后来见到黄漾的时候,她订婚了。正好那时候在放假,贝贝便去参加了宴席。
准新娘站在酒楼门口招呼客人,见到她的时候,亲昵地唤她“是贝贝啊”。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高挺的鼻子总让姜贝贝觉得她是西方古典油画里的女神。
但黄漾这次来找她不是为了叙旧的,而是来给她送两样东西的。
一样是一大袋姜糖。
“喏,我们家的人都不爱吃姜糖,想来也就是留给你的。”
还有一样是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只捉蝴蝶的白猫。
姜贝贝认得这个本子,以前去姜婆婆那里,总会看见这个本子。
婆婆说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要把糖的配方全部写到纸上才行。
小的时候姜贝贝还天真地问姜婆婆等以后不开糖果店了,能不能把这个本子送给她。
没想到现在这个本子真的到她手里了。
以一种她最不期待的方式。